陆沉舟夜探慈恩寺后门,子时才回。
他回来时,衣摆沾了雪泥,肩上还落着一层未化的细雪。阿蘅一直守在廊下,看见他进门,忙迎上去。
“陆大哥,怎么样?”
陆沉舟先看了沈令仪一眼,才道:“高延庆没说谎。慈恩寺后门,确实有人等。”
阿蘅脸色一白:“有埋伏?”
“有车,有人,也有香谱。”
沈令仪坐在香案旁,指尖轻轻按住那枚海棠香囊。
“说清楚。”
陆沉舟走到火盆旁烤了烤手。
“慈恩寺后门往西,是教坊外巷。今夜二更,有一辆黑帷小车停在寺后角门外,车上下来一个小内侍,进了寺。约莫半炷香后,他拿着一卷东西出来,交给了教坊外巷的一名女使。”
沈令仪抬眼:“女使?”
“年纪不大,穿青裙,腰间系着教坊外牌。”
“看清脸了吗?”
“隔得远,没看清。但她接香谱时,袖口露出了一截红绳。”
沈令仪指尖微顿。
阿蘅急道:“红绳怎么了?”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那年上元节,令姝嫌金银珠串太沉,偏要缠一根红绳在腕上。她说红绳像灯火,带着走,夜里就不会怕。
后来沈府雪夜分路时,令姝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
可红绳太常见了。
不能因为一截红绳,就认定那是令姝。
沈令仪低声问:“还有呢?”
陆沉舟继续道:“女使拿了香谱,没有进教坊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进了一艘小船。船尾挂着半盏海棠灯。”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
海棠灯。
曲江那盏海棠灯,又出现了。
陆沉舟道:“我跟到教坊水门外,不能再往前。水门那里有人守,不是寻常守卫,像内库外坊的人。”
沈令仪闭了闭眼。
高延庆给的慈恩寺线,绕了一圈,又绕回教坊。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怕她不去。
裴太妃坐在上首,听完后,只问:“你觉得如何?”
沈令仪道:“高延庆想让我从慈恩寺查到教坊,再从教坊查到内库。他要我咬韩守恩。”
“还有呢?”
“韩守恩未必不知道这条线。”沈令仪看着香囊,“他也许正等我去教坊。”
裴太妃淡淡道:“那还去吗?”
沈令仪沉默片刻:“去。”
阿蘅急道:“姑娘!”
沈令仪看向她,声音很轻:“不是为了高延庆,也不是为了韩守恩。”
她低头看着那只并蒂海棠香囊。
“是为了令姝。”
裴太妃没有再拦。
“既然要去,便不能以沈令仪去,也不能以裴太妃外甥女去。”
“我知道。”沈令仪道,“以奉香女裴令娘去。”
裴太妃摇头:“不够。”
沈令仪抬眼。
“奉香女能入宫观、高门,却不适合进教坊后巷。”裴太妃道,“教坊不缺女眷,也不怕太妃旧例。你若挂着奉香牌进去,太显眼。”
谢姑姑从旁边取出一件灰蓝短袄,又放下一只旧药箱。
“何香师的小徒。”谢姑姑道,“裴宅有位旧相识何香师,常替教坊女眷调嗓、醒神、安眠香。今日你随她名义进去,送香,不问人。”
陆沉舟挑眉:“何香师呢?”
谢姑姑淡淡道:“病了。”
陆沉舟笑了一声:“病得正好。”
沈令仪没有笑。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蓝短袄。
这已经是她入长安后换的第三张皮。
入高门,她是裴令娘。
入宫观,她是奉香女。
入教坊,她又要成香师小徒。
每换一次身份,她离沈令仪便远一分。
可她也更明白,父亲为什么让她活下去。
活着的人,必须学会在不同的门前,换不同的脸。
次日申时,沈令仪随谢姑姑出了兴庆坊。
这次她没有坐裴宅正车,只乘一辆青帷小车,从偏门绕出。阿蘅想跟,被谢姑姑拦下。
“你脸生,胆又小,进了教坊容易露怯。”
阿蘅眼圈立刻红了:“可是姑娘……”
沈令仪握了握她的手。
“你留在裴宅,替我看着东槐药铺的回信。若冯季常送来药笺,第一时间交给娘娘。”
阿蘅这才点头。
陆沉舟扮作车夫,坐在车前。谢姑姑没有同行,只派了一名老仆随车。沈令仪坐在车内,将海棠香囊藏在袖中,把奉香木牌留在了裴宅。
她今日不是裴令娘。
只是何香师的小徒,阿令。
教坊在皇城东南外侧,白日也有乐声。
那乐声不是寻常欢快,隔着墙传出来时,像被磨过一遍,带着一种训练出来的整齐。有人练琵琶,有人吊嗓,有人击鼓,声声入耳,却让人觉得冷。
沈令仪下车时,门房女使扫了她一眼。
“何香师的人?”
老仆递上名帖:“何香师病了,遣小徒送醒神香来。”
女使不耐烦地接过名帖,翻了翻,又看了沈令仪手里的药箱。
“进去吧。今日司乐娘子正恼着,说新来的几个学伎嗓子哑,耽误上元排曲。”
新来的几个学伎。
沈令仪心中一动。
她低头跟进去。
教坊内比她想象中更大。
前院是练乐之处,少女们分坐两侧,有的弹琵琶,有的学筝,有的捧着谱纸低声唱。她们年纪大多不大,脸上敷着薄粉,眼神却没有少女该有的轻快。
每个人都像一件正在被打磨的器物。
要磨掉口音,磨掉旧名,磨掉身上的来处。
才能变成可供贵人赏玩的声色。
司乐娘子姓朱,四十许,穿一身深紫衣,眼神极厉。
她看见沈令仪,只道:“何香师怎么派了个这样年轻的来?”
沈令仪低眉:“师父病中,命我送香。若娘子不放心,可先试一丸。”
朱娘子盯了她片刻:“会辨嗓症吗?”
“略懂。”
“来。”
她领着沈令仪穿过前院,进了后面一间小阁。
阁中坐着三名少女。
一个约十六七,一个约十四五,还有一个年纪更小,低着头,手腕上系着红绳。
沈令仪的脚步几乎停住。
那红绳旧得发暗,绳结打法却与令姝从前常系的不一样。
不是令姝。
至少,不该立刻认。
朱娘子指着红绳少女道:“这个,昨夜回来后嗓子便哑了。给她闻闻。”
沈令仪走过去。
少女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很瘦,手腕上的红绳衬得皮肤几乎透明。
沈令仪低声道:“抬头。”
少女慢慢抬头。
不是沈令姝。
她眉眼陌生,唇色苍白,眼中却有一种惊惧后的麻木。
沈令仪心口一沉。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短暂松了口气。
朱娘子道:“如何?”
沈令仪取出一丸醒神香,在少女鼻下轻轻晃过,又看了看她舌色。
“不是风寒,是受了惊,又闻过烈香。嗓子是被呛哑的。”
朱娘子皱眉:“烈香?”
沈令仪垂眸:“像龙脑、麝香用得过重。”
朱娘子脸色微变,很快又压下。
“教坊里香多,她们小孩子不懂,乱闻也有。”
沈令仪没有揭穿。
她只是问少女:“昨夜去了哪里?”
少女嘴唇一抖,看向朱娘子。
朱娘子冷声道:“问你就答。”
少女低声道:“慈恩寺后门。”
沈令仪指尖微紧。
朱娘子脸色彻底冷了:“谁让你说这个?”
少女吓得一抖,立刻低头。
沈令仪装作未听出异样,只从药箱里取出两丸香。
“一丸含在舌下,一丸睡前焚。三日内不要再闻浓香。”
朱娘子接过香,忽然盯着她:“你叫什么?”
“阿令。”
“何香师什么时候收的你?”
“去年冬。”
“从哪里来的?”
沈令仪低头:“江南。”
朱娘子笑了一声:“如今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江南来的姑娘。”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沈令仪没有答。
朱娘子挥手让那三名少女出去。
红绳少女经过沈令仪身侧时,手指忽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极轻。
几乎像无意。
沈令仪没有动。
等少女离开后,她垂下手,掌心里多了一小片纸。
纸片很窄,像从乐谱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三个字:
【小海棠】。
沈令仪的呼吸几乎停住。
朱娘子看着她:“阿令姑娘,还有什么要问?”
沈令仪将纸片压进袖中,神色如常。
“没有。”
“那便回去告诉何香师,教坊不缺香。往后若有事,自会派人去取。”
这是逐客。
沈令仪屈膝告退。
离开小阁时,她经过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传来细细的歌声。
那歌声很轻,唱的是江南小调。
沈令仪听过。
去年上元夜,令姝靠在她肩上,哼过这一句。
——月落桥西,海棠未睡。
她猛地停步。
曲声很快低了下去。
随即,长廊深处仿佛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阿姐……”
那声音轻得像被风从门缝里吹出来。
也像有人故意学着谁的尾音,贴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划了一刀。
沈令仪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朱娘子在身后冷冷道:“阿令姑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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