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撑场面
这就是宝盛最大的桎梏。
不是没钱、没人、没客源,而是所有人都困在旧时代里,不愿抬头看时代变了。银楼里不缺好手艺,不缺老主顾,缺的是一双愿意向街面上望一望的眼睛。
可惜这样的眼睛太少,更多人宁愿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老花样,也不肯承认外头的风早已换了方向。
朱介甫站在一旁,也微微犹豫。
他想信女儿,可老师傅们几十年的经验摆在眼前,他不敢轻易赌上百年招牌。
一边是血气方刚的新主意,一边是几代人传下来的旧章法,他心里那杆秤来来回回晃着,终究没敢立刻倒向任何一边。
他抬头望了望堂上那方“宝盛”老匾,又低头看看自己交握的十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祖辈留下的东西太沉,沉得他每一次想要迈步,都先被“百年”二字拽住脚踝。
一时间,前厅陷入僵持。新旧两样心思,在满室金器的映照下,悄无声息地对峙着。柜台里那些老金器静默不语,却比人声更压人,像一排排旧时规矩铸成的眼睛,冷眼等着这场较量分出胜负。外街电车“叮”地一响,悠悠荡进来,反衬得厅内越发沉寂。
陆景明静静旁观,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轻松。那轻松极浅,只在他眼底停了一瞬,便又被惯常的温润神情盖去。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衬衫袖口,姿态仍旧端方,仿佛眼前这场争执与他全无干系,只是朱家内里寻常的一回买卖商议。
很好。
匠人守旧、掌柜固执、父亲迟疑、行业排新。
只要所有人都拦着她,她一腔新鲜热度碰壁,很快就会缩回温室,继续做回那个不问世事的娇小姐。到那时,她今日所有的锐气都会变成日后的怯意,再不敢轻易插手铺子里的事。
他太清楚这种性子的深浅,年少意气总经不得几回冷脸,只要四面围堵,不消多时,那点刚冒出来的棱角自会一寸一寸软下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她受挫失落,他再温柔安慰、顺势接手,替她“收拾烂摊子”,彻底牢牢捏住银楼的话语权,不让分毫旁落他人之手。
那时他不必急,不必抢,只消照旧摆出那副为她着想的温存模样,便能叫她心甘情愿退到后头。她越是说得平静,周围的人便越发安静下来,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无人再敢轻易接口。
众人议论声里,朱宝意抬眼。
她不躁、不急、不恼,既没有因老匠人的执拗而提高声量,也没有因众人犹疑便露怯后退。那一双眼睛清亮沉着,目光逐一扫过诸位老匠人,最后落在何伯身上,不躲不闪,反倒让人不由得噤了声。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被她这样平静地一望,竟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嘴,话到了唇边又咽回去,堂内的嗡嗡声一点点矮下去,终至再无人抢着开口。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天光从高窗斜斜渡进来,替她周身勾出一层极淡的银边,无端生出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专为她此刻而落,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沉定,倒不像个初初在柜前学理事的年轻小姐,反倒有几分当家主事的气派。
“何伯,各位师傅。”
她声音清亮平稳,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既不像从前那般使气任性,也不故作老成,只是褪去了往日娇蛮,多了一份令人安静下来的底气。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要与谁争高下的意思,偏又因这份笃定,教人不由自主地凝神去听。
那声音不大,却在满堂寂静里落得格外清楚,像玉珠一颗一颗敲在光可鉴人的金柜面上,清泠泠地散开。
尾音未歇,众人的心已随着那声音一齐静了下来。
“我不改古法熔炼、不改真金成色、不改镶嵌稳工。”
“我只改外观纹路、造型结构、佩戴比例。”
“古法是骨,样式是衣。骨头不变,衣裳换新,何来丢根基之说?”
她话说得简单,却句句点在根上。
金器的成色、熔炼的功夫、镶石的稳固,本就是银楼安身立命的根本,无人动它。可样式老气、佩戴不便,那是衣裳旧了,并非拆骨换血。
这个道理一旦摆开来,倒教人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
堂上诸人原都攒着一肚子旧例古法,只待谁先出来压她一头,哪知她先一步将最紧要的几处根基郑重圈定,反教那些预备好的说辞全落了空。
他们原以为她年轻气盛,必要大刀阔斧地砍旧立新,哪晓得她一张口,竟是先护住最不该动的几处,倒显得他们方才那番反对,成了从未听清她意思的抢白。
一众匠人瞬间被问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愣在原地,没了方才的声响。
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寻出合适的话来,只得将手里的老式样册子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借此掩饰那几分不自在。
宝意也不催他们,只继续道:
“如今港岛普通人过日子,谁愿意天天戴着沉甸甸的老龙凤镯出门?”
“年轻人逛街、约会、下午茶、赴宴,要的是轻巧精致,戴得住,也配得人。”
“婚嫁三五金,也不必件件堆砌雕花,简约大气、寓意圆满,一样能卖、能传、能撑场面。”
“分众而做,按需而制,这生意才有活路。”
宝意的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每一句都像从街面市井里直接捡回来一般,带着生活的热气,不悬空,不铺排,只把眼下最平常不过的穿戴心思摊开给人看。
那些人日日守着金柜,自然也知道如今进店的年轻人少、老主顾渐稀,只是从来没人像她这样,把里头的缘故一条条说得如此明白,明白到让人连摇头都显得勉强。
“死守旧款,不是守基业,是坐以待毙。”
字字清晰,句句落地。她说到这里,稍稍一顿,目光自满堂金器上缓缓掠过,最后回望众人,那眼神不逼不迫,却有千钧之重。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外街传来的电车声。
头一起,反而压在心口那块大石竟松了松。
朱介甫缓缓舒出一口气,仿佛把连日攒下的迟疑一并吐了出去。
那迟疑并非今日才有,是自女儿开口起便盘在胸中,跟着方才满堂争执一道起落。如今既已决定放手,倒不再觉着为难,心头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安稳。
“好。”
朱介甫沉声开口,“我给你二十两足金、十两纹银,任你试款。盈亏不计,放手去做。”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家之主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在堂中央落了印。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不似一时兴起,也没有半分勉强,倒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终于给出一句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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