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朱宝意便闭门伏案。

银楼的后院书房,窗明几净,清风穿帘。阳光被轻纱滤去几分烈意,落在案前便只剩一层柔和的光,不扰人,也不昏沉。

窗外偶有鸟雀掠过,惊起几声短鸣,转眼又归于寂静。整间书房里,只听得见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又稳又快。

这个年代还没有电脑、没有设计图库、没有精密建模,只有纸笔、尺子、圆规,还有她脑子里领先七十年的珠宝审美与工业逻辑。

别人眼中这几样不过是寻常画图之物,到了她手里,却像能把那些还藏在脑海里的款式,一笔一笔从纸上唤出来。

宝意不必依着什么旧样册子,也不需旁人从旁指点,眼到、心到、手到,落笔之间自然生出一整套旁人从未见过的新式金银样子来。

摊开白纸,她落笔从容。

第一款,港式细圈素金镯。

舍弃传统密密麻麻的龙凤繁复雕纹,镯身圆润细腻、弧度贴合手腕,内壁打磨极致顺滑,外壁只刻极简云纹收尾,低调、温润、耐看。那镯子不再以满工满纹夺人眼目,而是重在一上手便知服帖,日常佩戴不觉累赘,通勤赴约皆可相配,正是后世人最推崇的轻奢极简一派。

第二款,星月细金链。

细链纤细轻盈,配小巧星月金坠,适配年轻女子日常佩戴,轻便不俗,温柔灵动。链身不必层层绕绕,只取干净利落一段流光,坠子轻轻停在锁骨之间,若有似无,不抢衣裳风头,却能平添几分精致心思。

第三款,新式婚嫁对镯与同心佩成套。

保留婚嫁首饰的隆重感,去掉冗余堆砌,以“圆圆满心、岁岁同心”为核心纹样,大气端庄,又比老式金镯雅致高级。大喜之日佩戴,撑得起场面;日后收起传家,也不显过时。圆中有心,心里含意,不靠满身雕龙画凤去博一句风光,而靠分寸得宜的留白显出底蕴来。

宝意下笔极快,几乎不见她停顿思索,笔尖落在纸面上便如有了主张,刷刷几笔,线条利落、比例精准、标注清晰,繁简之间没有一丝赘余。

那样的快,不是草草赶工,也不是只求先画出个大致模样,而是心里早已把整件首饰的样子想得分明,落了笔才如此干脆。

每一处该厚的地方厚,该收的地方收,弧线转折、面与面之间的衔接,都经过仔细掂量,绝不含糊。

每一处厚度、弧度、雕花深浅、克重区间,全部写得清清楚楚,连边角收口、镶口高低都一一用细字标出,明明白白,不容看的人有一点猜测。

整张图样摊开来,不似随手画就的草稿,倒像一份已经斟酌停当的工单,只需照着去做,便处处有着落。

这是她作为现代珠宝设计师的专业功底,是这个年代无人具备的精准审美与工艺思维。

她不只画出好看的样子,更在动笔之前,已在心里把佩戴感受、制作难度、金料损耗一一过了一遍,连师傅拿到图后如何开模、如何收边都替他们想在了前头。

一张张图纸铺满桌面,新式款式清新脱俗,完全跳出当下港岛金银行的刻板框架。

那些平日里见惯的老式金饰,要么憨厚堆砌,要么呆板老成,哪有眼前这般疏密有致、雅俗共赏。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别样的灵气,不声不响,却把旧日的陈腐气一并比了下去。

此时,门外,脚步声轻响。

由远及近,一下一下,落在廊道上,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惯常的从容。

陆景明端着一杯温热的杏仁茶,轻轻推门而入。那杯茶还冒着薄薄的热气,杯壁温润,一看便是仔细试过冷热,才肯端到人前。

“宝意,忙了一中午,没吃东西吧,喝点甜的缓一缓。”

他一如既往体贴入微,温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处处落在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仿佛他一向便是如此周到,事事以她为先。就连推门的力道、走路的步子,都像经过掂量,不愿惊着她,也不愿显得生分。

进门目光下意识扫过桌面图纸。

纸上新颖别致的首饰样式,简约、精致、洋气,和市面上所有银楼款式截然不同,一眼看去,便让人耳目一新。

那些线条看似简省,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高级,不是时下港岛常见的呆板厚重,也不是小家碧玉式的小巧寒酸,倒像从别处凭空长出的另一派气象。仿佛画图的人并不曾把港岛旧有的路数放在眼里,只照着另一套心思去勾勒,因此处处合着新潮,又处处脱得开俗套。

陆景明眼底瞬间闪过浓烈的贪婪。

他混迹商圈许久,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些款式,必火。不是或许能卖得动,也不是只能讨一小拨人喜欢,而是真真正正会在市面上掀起风浪的那一种。它们刚好踩在时兴的口味上,又比时兴更先一步,带着一种还未被人发现便已先被画了出来的新鲜劲。

一旦推出,绝对能打爆港岛年轻市场,让宝盛起死回生、再上一层楼。老主顾正在流失,年轻人又不爱那套旧式厚重,可眼前这些图样,恰恰补上了那处许久无人填补的空缺,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都更贴近时下新潮。

若说港岛金银行是一场久未换水的旧池,这些图样便像忽然涌进来的一股活水,尚未入市,已经叫人觉得眼前一亮。

巨大的利益冲击之下,他心头算计疯长。

若是这些款式由他推出、由他操盘,日后港岛新式金银市场,便是他陆景明的天下!

他不用再处处陪着朱家打转,更不必只做一个依附岳家势力的女婿,单凭这些新款,就够他另立门户、网罗人心,把最赚钱的一条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到那时,铺面由谁说了算,客路朝哪处走,便都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他压下眼底炙热,故作好奇俯身:“宝意,这就是你新设计的款式?看着真别致,比老式金饰灵动太多了。”

他看似随口夸赞,实则悄悄记忆线条结构,试探细节。

目光在几点关键纹样与坠形之间流连,话却说得轻松,像只是恰好瞧见,随意问上一句,半点儿也不显急切。那副神情,仿佛当真只是丈夫见了妻子新作,忍不住近前多看两眼。

宝意余光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

果然。

见账目漏洞、见她懂事、见她懂经营,他尚且只是警惕。如今见她手握能赚钱的独家新品,贪婪立刻压不住了。

狼终究是狼,闻到肉味,再也装不了温顺家畜。先前那些温柔体贴,原也不过是披在身上的一层皮,如今利益当前,那层皮便再难遮住底下的馋相。

宝意不动声色,随手将最上面几张图纸轻轻收拢,指尖一捻,纸页便叠在一处,似是随随便便一个收拾桌面的动作,并不显得刻意。

她淡淡笑道:“随便画的,还不成熟,怕师傅们做出来不好看,先藏一藏。”

她语气轻松、像是小姑娘害羞怕丑,合情合理。话里还带着点不经意的自谦,仿佛这些图样不过是一时手痒涂出来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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