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号锡要离开 BigHit 这件事,像首尔冬天窗户上的雾。

一开始只是看不清。

后来你伸手一擦,才发现玻璃外面根本不是雾,是整片天都暗了。

最先不对的是他不再笑着说“我没事”。

以前他累了,会笑。

被孙成德老师骂“太满”,会笑;被要求收住能量,会笑。

练到膝盖发软,也会笑着问:“我刚才是不是太亮了?”

但那几天,他开始安静,安静得很不像郑号锡。

舞蹈课上,他还是最稳的。

动作还是干净,节奏还是准,身体像天生知道音乐从哪里进来。

可是他不再把大家拉起来。

柾国摔拍,他没有第一时间笑着说“再来”。南俊转身慢了,他也没有过去拍肩膀。泰亨走位歪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镜子。

孙成德老师看了他几次。

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偷懒,是一个人开始把自己从队伍里慢慢撤出去。

真正确认,是周五晚上。

我在制作室整理《防弹 rough project》的第二版音频,Pdogg 哥让我试着把号锡的呼吸声留在副歌前,说那里有身体感。

我剪了几遍,还是觉得不够,是去练习室找他。

练习室灯还亮着,郑号锡一个人在里面。

没有放很大的音乐,只开着一段很低的 beat。

他没跳完整编舞,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

被推开,站住。

再被推开,再站住。

他做得太好了。

好到我忽然觉得很难过。

因为这个动作本来该是“防弹”的核心。

但他跳起来不像不倒下,像在练习离开。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从镜子里看见我,停下来。

“多星。”

“你要走?”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很苦涩,像一张纸盖在裂口上。

“你看出来了?”

我走进去:“什么时候?”

他低头擦汗。“还没跟大家说。”

“所以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练习室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鞋底摩擦地板,声音很轻。

我问:“为什么?”

他坐到地板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没什么”,他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什么。”

我看着他。

“跳舞的人?”他笑了一下,“可是这里只是会跳舞不够,要 rap,要唱,要写词,要变成 idol。每天都在说队伍,说方向,说防弹,可是我一开始只是想跳舞。”

我没有打断。

“他们都越来越清楚。”他说,“南俊写词,玧其哥做音乐,柾国声音那么好,泰亨有画面,硕珍哥也开始找自己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呢?”

“你是舞蹈核心。”

“那如果只会跳舞呢?”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郑号锡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是觉得自己好得太单一。

在这个越来越像“队伍”的东西里,每个人都被迫长出第二种、第三种能力。

那郑号锡也不能只是跳舞,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突然不够用了。

这比被否定更可怕。

他说:“我爸妈也不太理解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BigHit 又不是大公司,练习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道,就算出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我坐到他旁边。

“所以你想回光州?”

他点头。

“先回去。”他说,“也许以后继续跳舞,也许教课,也许重新准备别的。”

他说得很平静,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因为这不是冲动。

他已经想过了。

一个一直笑着撑住大家的人,终于在心里默默收拾好了行李。

——

我没有马上劝他。

因为我知道,制作人最糟糕的说服方式就是:“你不能走,我们需要你。”

这句话很漂亮但它没有回答他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没人需要他。他恐惧的是:别人需要的只是那个会跳舞、会笑、会照亮练习室的郑号锡。

而不是完整的他。

我问:“你写过 rap 吗?”

他愣住。

“什么?”

“rap。”我说,“词也行,随便写的。”

郑号锡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没有正式写过。”

“非正式呢?”

他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会乱写。”

“给我看看。”

“现在?”

“嗯。”

他看着我,像我突然要求他当场交出日记。

“很烂。”

“我又不是没听过烂东西。”我说,“BigHit 走廊每天都在生产烂东西。”

他终于笑了一声,这次真了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出一段备忘录。

不给我。

只自己看着念。

声音很低。

一开始有点别扭。

区别于郑号锡平时那种开朗、节奏很清楚的声音,而是更粗糙、更靠近地面的东西。

写的是练习室、镜子、膝盖、回家的车票。

还有一句:“我笑得太亮,所以没人问我是不是也怕黑。”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停住:“很奇怪吧?”

“不奇怪。”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我说,“这句很好。”

他低头,不说话。

我继续:“你不是只能跳舞。”

他笑了一下,明显不信。

“多星,我知道你想留我。”

“对。”我直接承认,“我想留你。”

我看着他:“但我不是因为你会跳舞才想留你。”

练习室里很安静。

我说:“你是第一个让这群人看起来像队伍的人。”

他没有说话。

“南俊是方向,玧其是底,柾国是入口,泰亨是画面,硕珍是镜头外走进来的人。”我停了停,“可你是连接。”

郑号锡慢慢抬头。

“你一动,柾国会跟。你一笑,泰亨会松。你一收,整个队伍才知道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爆出来。”

我指了指他手机。

“而且你刚才那句词证明,你不是没有音乐,你只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能写的人。”

他低头看着屏幕。

“我可以把这段拿给 Pdogg 哥听吗?”

他立刻:“不行。”

“为什么?”

“丢脸。”

我说:“那你走就不丢脸?”

这句话重了一点。

郑号锡看着我,我没有躲。

“你要是认真想走,我不拦你。”我说,“但是你如果是因为觉得自己除了跳舞什么都没有才走,那我不同意。”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

我继续:“因为那不是事实。”

——

我去找方 PD 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

方 PD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敲门进去。

他抬头:“怎么了?”

我把郑号锡那段备忘录放到桌上。

“PD nim,号锡要走。”

方 PD 没有太意外,这让我有点生气。

“您知道?”

“看出来一点。”

“那为什么不说?”

方 PD 靠回椅背:“因为不是每个想走的人都能被一句话留下。”

这句话我懂,但我还是烦。

“他不是不适合。”

“我知道。”

“他也不是只能跳舞。”

方 PD 看着我。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他写过东西,他也可以 rap。”

方 PD 没有立刻拿手机。

“多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个?”

这个问题来了,我心里一沉。

他说过,我要学会做一个正确的制作人。

喜欢一个人的才华,和决定投入资源,是两件事。

我不能只说“我舍不得他”。

不能只说“他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以制作人的身份。”

方 PD 静静看着我。

我说:“郑号锡是目前所有人里唯一能直接提升队伍身体质感的人。柾国学习快,但还小。泰亨镜头好,但动作还散。没有号锡,这个 project 的舞台重心会塌。”

方 PD 没说话。

我继续:“第二,他不是单纯舞者,他有节奏感,对身体和 beat 的连接很强,如果培养 rap,他可以形成和南俊、玧其不一样的亮面,不是地下 rap,不是攻击性,是 groove,是身体带出来的 rap。”

Pdogg 哥刚好从门外路过,被我这句吸引,探头进来。

“谁有 groove?”

我说:“郑号锡。”

Pdogg 哥挑眉。

方 PD 终于拿起手机,看那段备忘录。

他看得很慢,看完以后,递给 Pdogg 哥。

Pdogg 哥扫了一遍,笑了一下:“词粗,句子有点用力。”

我心一紧。

他继续:“但节奏感应该会不错,让他录一段听听。”

我松了一口气。

方 PD 看向我:“你想让我留他。”

“不是留。”我说,“是给他一个不是‘舞蹈担当’的理由。”

方 PD 的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他不是不想留下,他是不知道留下来以后自己能成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 PD 终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如果他留下来,你要对这个判断负责。”

我点头,“我知道。”

“他如果 rap 不出来,如果最后还是只能跳,你今天说的这些都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

“你会被自己的感情影响。”

“会。”我说,“但我会用作品证明。”

方 PD 看着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像个制作人了。”

我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没有让我开心,它很重,像一件外套披上来,有点暖,也有点压。

方 PD 把手机还给我:“明天让号锡来录一段。”

我点头:“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

“多星啊。”

我回头。

“正确的制作人,不是永远冷静的人。”他说,“是知道自己不冷静,还能把理由说清楚的人。”

我站在门口,很久才点头。

“我知道了。”

——

第二天,郑号锡来录音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像要上刑场。

Pdogg 哥坐在控制台前,Supreme Boi 也在,方 PD 没露面,但我知道他在等结果。

郑号锡站在麦克风前,戴上耳机。

“随便来。”Pdogg 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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