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这一声钟，算孤的

梦市醒了。

鱼九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追着满殿乱游的金红小鱼跑了三圈；第二件事，是抱住自己的梦灯大哭，说里面少了一条最会唱高音的。

岁宁趴在太一臂弯里，有气无力地抬爪：“那条……可能被我尝了。”

鱼九的哭声停住。

“只尝了一点。”她补充，“没咽。”

鱼九抱紧梦灯，往后退了两步。

殿内其余人陆续醒转。有人头疼，有人茫然，有人还捧着从梦里带出来的桃花。黑色“回”字从他们身上褪去，只在天庭梦籍上留下了一道焦痕。

长昼清点完人数，终于道：“二百一十六人，魂魄都在。重伤七人，没有人丢梦。”

岁宁松了口气，把脑袋往太一袖口里一埋：“那我睡会儿。”

太一垂眼：“先松口。”

“我没咬。”

“你含着孤的袖子。”

岁宁艰难地把嘴松开：“习惯了。”

太一的衣袖湿了一小片。他看了一眼，竟也没有追究，只将她颈间歪掉的金羽重新扶正。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梦市上空，三重天门同时开启。数千天兵列阵而下，为首天将手持昊天镜，镜光越过长街，径直照进司梦台。

太一身上的伪装已被钟声震碎。

昊天镜中清清楚楚映出金发日纹，也映出悬在他身后的混沌钟虚影。

整条街寂静下来。

有年长的仙人认出了那张脸，手中梦匣落地，喃喃道：“东皇……”

更多人随之跪倒。

不是朝拜，而是源自上古记忆的本能畏惧。

太一对此恍若未见。

他只抬手隔开昊天镜的光，不让它照到怀里的岁宁。

应衡从断裂的殿门中走出来。司律印已经裂了，法袍也被梦火烧去半边。他在天兵与太一之间站定，先举起一块被真火剥出的梦籍残片。

“食梦貘岁宁并非梦魇外泄之因。”

他的声音由律文送遍梦市。

“她与汤谷来人救回二百一十六道神魂，查明梦祟借天帝法诏侵入梦籍。依天律，功过未明之前，不得拘押，不得用刑。”

为首天将皱眉：“应衡仙君，陛下法旨是交出食梦貘，并彻查混沌钟。你身后之人——”

“钟是孤敲的。”

太一抱着岁宁走出大殿。

他每走一步，梦市上空的云便向后退一重。三万年前统御妖族的威压穿过漫长岁月，再一次落在众人肩头。

“梦祟是孤封的，司梦台是孤闯的，方才那一声钟，也是孤敲的。”

天将握紧兵器：“你果真是东皇太一？”

太一抬眸：“昊天坐了三万年天帝，连孤的脸都未教你们认？”

无人敢答。

岁宁原本累得睁不开眼，听见这句，又从他臂弯里探出头：“你不要故意激他们。”

太一低头：“睡你的。”

“打起来会吵。”

“打不起来。”

“为什么？”

“他们不敢。”

离得最近的天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应衡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把梦籍残片递给天将：“梦祟正沿法诏返回天庭梦籍总册。此刻若在梦市动手，一旦耽误追查，下一次沉睡的便不是二百一十六人。”

“可东皇现世，事关三界——”

“所以更该由天帝亲决，不该由你我在此开战。”

两人僵持片刻，天将终究没有下令。

应衡转向太一：“我会如实上报。天庭也会追查你为何尚在人世、混沌钟为何镇着梦祟，以及你此番现身有何图谋。”

太一道：“孤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你可以不解释。”应衡看了一眼岁宁，“但它已经盯上她。若梦籍总册里也有它的根，汤谷护不住三界所有人的梦。”

太一眸色微沉。

岁宁从袖口里抬起脸：“你们天庭的梦，好吃吗？”

应衡：“……”

长昼忍了又忍，没忍住：“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当然。”岁宁道，“不好吃的话，我得自带干粮。”

太一淡淡道：“不去。”

“可是‘回’跑去了。”

“孤会把它抓回来。”

“然后又瞒着我？”

“……”

“又拿自己补封印？”

太一看着她。

岁宁也看着他。

应衡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样一个能让数千天兵不敢拔刀的人，会顶着“汤谷守门人”的身份跟来梦市。

不是食梦貘离不开他。

是他根本不肯让这只貘离开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