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鸣柯回京,有人欢喜有人愁。

消息传到苏成平等人耳中后,底下的人到底不如苏成平老成,很快就坐不住了,往他书房里跑得越来越勤,待的时间也肉眼可见地变长。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书房里,苏启堂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脚步声越来越急促。

他一边走一边道:“我们派出去那么多人,一个都没回来。她必然查到了是我们动的手。您说她这次回来,是不是找我们算账来了?”

苏成平坐在主位上,眼睑半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的脸半隐在灯影里,看不出什么神色,反倒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里发慌。

“父亲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这些动作能瞒过他吧?”

说话的人是苏启堂之子苏弘,年纪与苏鸣柯相仿。

他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清秀,唇边总挂着三分笑,瞧着像个脾气温和的世家公子。

可那双眼睛却不一样——细细长长的,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眸子深处隐隐还透着一股阴狠的劲儿,让人瞧了不由自主打个冷战。

苏启堂来回走动的脚步一顿,倏然朝他看了过去。

“父亲别这么看我,儿子说的是事实。他又不是什么无能草包,从他坐上家主之位那天起,想来就能看出这底下有多少人不服他。”

苏启堂冷笑一声:“他不过是占了个嫡长的身份!”

苏弘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附和:“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一定相信我们,更不会真的相信祖父。”

自打苏鸣柯坐上家主之位,他们这一房便刻意收敛了锋芒,凡事都摆出一副唯家主马首是瞻的模样。

族中议事时,苏成平总是头一个点头。逢年过节,他们的礼数也比其他房更加周全。

在外人面前,更是实打实的“苏鸣柯那一派”。

可也只有自家人心里清楚——

当初苏鸣柯的父亲成亲多年无子,他们这一房守在一旁,眼巴巴等了十几年,本以为家主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谁承想,人到中年,竟又添了个儿子。

嫡长一落,他们这一房的指望便碎了个干净。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你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算盘?”

苏启堂一想到这些年来,他们一家在苏鸣柯面前堆出的笑脸、刻意表现出来的殷勤,对方不仅全盘收下,还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瞬间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若真如此,此人未免太会装模作样了。

苏弘不置可否:“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若真是如此,他又为何愿意让我进御史府?”苏启堂皱起眉,越想越觉得哪里都对不上。

苏弘摇摇头:“儿子也说不准他的盘算,但这次他离京后发生的事,他不可能不起疑。”

这话一落,苏启堂又坐不住了,在屋子中央来回踱起步来,步子越走越快。

“那怎么办!派出去的那些人都是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杀不了!等他回来了,我们一家岂有活路!”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扬了起来,下面坐着的几人脸色跟着变得凝重,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沉到了底。

“弘儿,你向来聪明,你想想如今该如何是好?”

苏弘没有急着开口,敛着眉,指节抵在下颌上,半晌没动。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那层温润的笑意淡了下去。

苏启堂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急了,几步走到苏成平面前:“爹,您老人家说句话呀!”

“慌什么?!”

苏成平倏然睁眼,整个人一改往日和善的模样,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凌厉。

他手掌狠狠落在桌面上,震得茶盏晃了几晃,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角。

苏启堂被他这一吼,当即噤了声,屋里其他人也纷纷闭了嘴。

苏成平脸色稍霁,转头看向二儿子苏启铠:“太子那边情况如何了?”

“还算顺利,太子昨日还让人递了话,说苏鸣柯回京那日,他的人给他备了一份大礼。”

“大礼”指的是什么,在座所有人都门清。

苏成平点了点头,阖了阖眼,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搁在桌面上。

那玉牌通体温润,雕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篆书的“苏”字,在灯下泛着幽沉的光。

屋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玉牌上,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东西,是当年你们的太爷留下来的。”

苏成平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按规矩,这本该是家主才有的东西。可当初你们太爷心疼我,背着人留了一份体己给我,其中便包含这枚玉牌。”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凭它,可以调动府中最隐秘的那支暗卫,这些人不在族中名册上,也不归家主直辖,只听玉牌调遣。”

苏启堂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一步:“父亲的意思是——”

“苏鸣柯回京的路上,太子的人肯定会动手。咱们的人不必冲在前头,只消在太子动手之后,趁乱补上一刀。”

苏成平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双管齐下,保管他有去无回。”

此言一出,屋里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的凝重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窃喜。

苏启堂搓了搓手,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连声道:“好!好!有这支暗卫在,此事便成了大半!”

苏成平没接话,只垂下眼,枯瘦的指腹在玉牌上那个“苏”字上一遍遍碾过去。

他这些年,一直对嫡长这件事耿耿于怀,明明他和大哥是双胎,他不过晚出来了一刻钟,家主之位便落到了大哥头上。

大兄死了,家主之位传给了大兄的儿子。大兄的儿子死了,又传给了苏鸣柯。

一脉相承,代代嫡长,他这一房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凭什么!

该是他的,他全都要自己亲手拿回来!

苏鸣柯,这次也必死无疑!

他手下猛地用力,枯瘦的指尖直接泛白。

屋里其他人没瞧见他这副神色,只当方才那番安排已经稳了,气氛便松快了些。

苏启堂在椅子上坐定,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皱起眉道:“不过爹,儿子还有一事不明白。”

苏成平看过去。

“太子为何如此提防永乐公主?她一个女子,既无兵权也无朝中根基,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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