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第二日是休沐日,陈彦允难得没有去内阁当值。但他却比平时更加忙碌。清晨去给陈老夫人请了安后,便一头扎进了外书房。
幕僚江严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随后,掌管京城情报网的常海也悄然从后门潜入了书房。整整一天,书房的门紧闭,连送茶水的小厮都不允许靠近半步。
顾锦朝知道他在布置应对傅海廉的连环局。她没有去打扰他,而是以探望为由,抱着儿子长锁,带着孙妈妈去了隔壁二嫂的院子里。
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外院紧张的局势,另一方面,她也在暗中整顿内宅。借着在秦氏那里闲话家常的机会,她敲打了几房的管事媳妇,严令各房锁紧院门,严查府里下人的往来。在这风口浪尖上,绝不能让内宅出一点纰漏,成为别人攻击陈彦允的把柄。
第三日,朝会。
皇极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彦允一身绯红朝服,站在文官的前列,神色如常地向御座上的小皇帝禀报了有官员遇刺一事。他的声音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治安案件,但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却直指群臣之首的傅海廉。
小皇帝朱骏安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形还显得有些单薄。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完全受人摆布的傀儡了。听到那名官员目前命悬一线,他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掩藏在宽大龙袍袖口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入了肉里。
他目光死死盯着站在群臣最前方、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傅海廉。
傅海廉面无表情,甚至连装出一副震惊、悲痛的样子都不屑。他平淡地直视前方,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他知道大殿内有无数双眼睛在偷偷看他,但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他半句!
小皇帝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憎恨。
傅海廉是他的帝师之一,教导了他几年。他太了解这个老匹夫的狂妄了。傅海廉也了解他,知道他朱骏安绝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庸主。
傅海廉原本并不打算直接废帝。朱骏安毕竟是太祖一脉的正统皇家血脉,只要自己牢牢把持着朝政,让傅家世代兴荣,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否则,在这皇宫之中,他傅海廉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让这个小皇帝暴毙。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不甘心做个傀儡!
如今,这小皇帝爪牙还没长全,就妄图联合陈彦允来对付他了?简直是痴人说梦!陈彦允以为他傅海廉爱惜名声,不敢对清流动手?他不仅动了,而且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告诉所有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倒要看看,今日这殿上,还有谁敢站出来直言进谏!谁若是不想活了,尽可以来试试他的刀锋够不够利!
“天子脚下,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朝廷命官之事!究竟是谁下此重手,一定要给朕严查到底!”朱骏安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沉声道,“陈爱卿,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朕令顺天府全力协助你。满朝文武,可还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协助陈大人侦办此案?!”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皇帝的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回荡。
没有人站出来。
朱骏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可还有人?!”
众臣默默地低着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砖块。有几个老臣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高坐在龙椅上、身影孱弱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心虚地低下了头,更有许多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方的傅海廉。
高高在上的是皇帝,可站在下面的那个,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无冕之王。他手中握着绝对的权势,掌控着内阁、六部,甚至部分京卫的兵权。
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权衡。在这场皇权与相权的碰撞中,明哲保身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见无人应答,傅海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他从容地迈出一步,撩起官服下摆,缓缓跪下,拱手道:
“皇上息怒。既然满朝文武无人敢主动请缨,那老臣便僭越,为皇上指定几个人选吧。李大人遇刺,外界多有风言风语,将矛头指向老臣。虽此事与臣有关,但老臣自认心胸坦荡,也深知皇上圣明,断不会忠奸不分,偏听偏信,错杀了好人。”
傅海廉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皇上信得过微臣,微臣想保举都察院左都御史,来继续查办此事,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朱骏安更是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都察院左都御史,那可是傅海廉最忠实的走狗!让他来查?这分明是贼喊捉贼,最终查出来的结果,必然是随便找几个替死鬼顶罪,甚至还会反咬陈彦允一口!
他万万没料到傅海廉竟然嚣张到这种地步,敢在朝堂上公然安插自己的人来查自己的案子!而且,昨日密谈时,陈彦允并未告诉他傅海廉会来这一手。
朱骏安有些慌乱地侧过脸,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彦允。
陈彦允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却暗叹了一声。小皇帝还是太年轻了,城府不够深。他从容出列,上前一步跪下,朗声道:
“皇上,一切全凭皇上圣裁。李大人的冤屈不可不申,但求皇上明察秋毫,既不放过真凶,也切莫冤枉了朝中的贤德之臣。”
朱骏安听得一头雾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陈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同意让都御史查,还是不同意?
“一切全凭朕做主”?他当然不想给傅海廉的人管,可如果直接拒绝,必然会激怒傅海廉,当场撕破脸,如今他们手里还没有能够绝对镇压傅海廉的底牌啊!
朱骏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疯狂回想着陈彦允教过他的帝王权衡之术。片刻后,他心生一计,试图在这夹缝中求得一丝平衡。
“既然如此,那就让……顺天府和都察院共同会审此案吧。”朱骏安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陈大人身为内阁大学士,政务繁忙,不可因一案而废国事。此案便由顺天府尹与都督联合查办。查出的所有线索、口供,必须先交由陈大人过目,陈大人核实无误后,再转述给朕。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在玩制衡。顺天府尹是保皇党,都察院是傅党。而陈彦允则作为最后的把关人。
被点到的几个人纷纷出列跪下领旨。
朱骏安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了一眼傅海廉,见他没有反对,再看陈彦允,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心想,自己这番处置,应该是没有说错话,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下朝之后,百官散去。
陈彦允独身一人,不疾不徐地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汉白玉的台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九衡,走得这么急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傅海廉慢慢地走了上来,身后形影不离地跟着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内顶尖侍卫。
傅海廉没有看陈彦允,目光直视着前方的红墙黄瓦,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晚辈拉家常:“李英那件事,出得实在是蹊跷。你也真是的,咱们师生一场,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倒让老夫在朝堂上好生慌乱了一番。”
陈彦允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贯的儒雅笑容,仿佛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杀机:“老师说笑了。既然老师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早就知道了,学生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告知呢。”
傅海廉眉毛一挑,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陈彦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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