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
顾锦朝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燕窝,正在看着书。
“夫人,”宋妈妈打起湘妃竹帘,放轻了脚步走进来,低声道,“罗大掌柜在外头,来给您请安。”
顾锦朝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的瓷碗。若非出了什么极其要紧的大事,罗永平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她的。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能让他亲自跑一趟,必然是账目上出了连他都压不住的乱子。
顾锦朝沉吟片刻,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请罗掌柜到花厅说话。”
到了花厅,顾锦朝刚在主位上坐定,罗永平便急匆匆地走上前来,连平日里的寒暄都省了,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账簿,双手呈递上前。
“夫人,这是陈大管事昨日交割给我,说是以后并入您名下经营的几家绸庄和钱庄的账簿。”罗永平的额头上隐隐带着汗迹,神色凝重,“小人连夜核对了账目,发现里头有极大的异常。而且,这异常的数目,大得让人心惊肉跳……”
顾锦朝接过账簿,翻开几页,秀眉微蹙。这些账面上的数字,一眼看去便知道不对劲。
罗永平上前一步,指着账簿上的几处朱砂标记:“您看这里,三月初五,京城清平坊的杭绸铺子,账面上平白多出了一万两雪花银。记账的由头是‘售卖特等苏锦、杭绸两千匹’。可小人查过库房的进出档,原丝和成品的进货量根本没有增多!这凭空多出来的一万两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京城里最顶尖的绸缎庄,一年到头能有几千两的纯利便已经是烧高香了,哪有一个月就多出一万两的道理?”
顾锦朝翻账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账目造假,通常都是为了中饱私囊,做的是“平账”和“亏空”。可眼前这本账,却是在源源不断地往铺子里“注水”。
有人在借着她铺子的名义,疯狂地往她顾锦朝的私账上砸钱!而且做得极其隐蔽,若是换了不懂行的人,只会以为是铺子生意兴隆。
“这世上,哪有把银子往别人腰包里塞的傻子?”顾锦朝喃喃自语,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罗永平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不止这一处,还有通州的米行、宛平的庄子……林林总总加起来,短短半个月,竟有十数万两的银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您的名下。小人实在心慌,私下里去找陈大管事盘问。陈大管事支支吾吾,被小人逼急了,才透了一句底……说是三爷亲自吩咐的,算是给夫人您的嫁妆里‘贴补’些体己钱。”
听到“三爷吩咐的”五个字,顾锦朝刚开始还有些困惑,但脑海中灵光一闪,种种政治风云瞬间串联起来,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陈彦允是内阁辅臣,位极人臣,他的私库有多丰厚,顾锦朝是知道的。但他为何要突然用这种近乎洗钱的手段,把所有的家底都转移到她的名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贴补嫁妆,这是在……转移家产!
“去!立刻去把江严给我叫过来!”顾锦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现在就去!我有要紧事问他,一刻也不许耽搁!”
罗永平被顾锦朝这罕见的失态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下,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吩咐下人套了最快的马车去寻。
江严接到消息时,见传话的小厮急得快哭了,心知府里必是出了大事。他连身上的泥点子都来不及换洗,骑上一匹快马,一路狂奔回了陈家。
木樨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顾锦朝不仅叫来了江严,还把一众心腹全部召集在了一起。她坐在上首,面色苍白如纸,将近日三房和陈家中公所有的调度、安排,事无巨细地盘问了一遍。
拼图渐渐完整,真相却残忍得让顾锦朝几乎无法呼吸。
不仅是私库的银子转给了她。三房名下那些容易被查抄的田产、古董,正在被隐秘地变卖,换成轻便的银票和容易携带的金条,全部锁进了她的私库。
不仅如此,管事还透露了一个细节:“夫人,这几日鹤延楼周遭的护卫突然撤走了一大半。老奴原以为是三爷另有安排,可后来发现,那些暗卫,竟然全都被调到了咱们木樨堂的四周,日夜潜伏……”
陈彦允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他是不是疯了……”顾锦朝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深知权谋斗争的残酷。失败,往往意味着凌迟、枭首、女眷教坊司。陈彦允明知道那条路有多险,却还是把所有的生路都留给了她。
那他自己呢?
银子没了,护卫撤了,如果傅海廉真的反扑,他拿什么挡?!
“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成事的把握很大,绝不会有问题……”顾锦朝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若是真的没有问题,他何至于安排得这般决绝,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
“夫人,您当心身子啊!”孙妈妈看着顾锦朝摇摇欲坠的模样,心疼得连忙上前扶住她。
顾锦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恐慌压了下去。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
“孙妈妈,”顾锦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你去外院的垂花门亲自守着。只要三爷一踏进府门,立刻来报我。”
“是,老奴这就去。”
顾锦朝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室里。屋里只点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苍白却绝美的面容。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夜色渐渐深沉。
陈三爷刚从隐秘的据点回来,傅海廉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百无禁忌,这场朝堂上的生死博弈,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刚跨进垂花门,孙妈妈便迎了上来,急得声音发颤:“三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正在屋里等您,急得一晚上没吃东西。”
陈彦允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向木樨堂。他本不想让她担惊受怕,若是知道了自己可能面临的险境,必定会心疼难过。
推开房门,顾锦朝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书,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泛着委屈与恼怒的红。
陈彦允随手将头上的梁冠摘下递给丫鬟,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问道:“究竟怎么了?孙妈妈说你火急火燎的,连晚膳都不曾用?可是身子哪里不爽利?”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顾锦朝定定地看着他,“你把你私库里的银子,还有三房暗处的产业,都变卖成现银转到我这里了?”顾锦朝没有拐弯抹角,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不容逃避的执拗。
陈彦允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伸手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到了极点:“是啊。那是我早年管中公的时候,自己攒下的一些私产。你如今管着家,手里多些现银,拿去做个本钱也是好的。这些银子毕竟数目太大,我不好直接从公账上过明路给你,所以就让管事做了个假账……怎么,你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查你夫君的账?”
他还在粉饰太平!
顾锦朝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涩,眼眶终于承载不住泪水,“吧嗒”一声,一滴清泪砸在了陈彦允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揪住了他那件绯红色的朝服衣袖,声音哽咽却带着质问:“陈彦允!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来哄!你给我说明白些,你把银子给我,把暗卫全调来守着木樨堂,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安排你出意外、死后的事?!”
说到那个“死”字,顾锦朝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原先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信誓旦旦地说,成事的把握很大,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结果呢?你就是这么掌控的?拿你的命去换我们母子的命?!”
陈彦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是。”他沉默了良久,终究还是吐出了这个字。
“为何不告诉我?”顾锦朝气得眼泪直掉,“你总是这样!什么危险都自己扛,陈彦允,我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你是想大难临头,让我一个人苟活吗?”
陈彦允顺势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叹息道:“锦朝,你让我怎么跟你说?我虽有筹谋,却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我若将这些血雨腥风告诉你,除了平添你的忧惧,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没有面对生死存亡的惶恐,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顾锦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眸:“那现在究竟如何了?你必须要和我说。如果你不信我能承受,那你就是看轻了我。以前的那些风浪我们都熬过来了,我不怕陪你一起面对。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陈彦允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心中既有骄傲,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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