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辉颔首,自行坐下。

宋寅正扒拉饭,余光看他邑邑地坐在那,也不怎么动箸,沉寂得近枯萎。

她连忙夹只大肘子放他碗里,口中含混不清道:

“唔吃这个,这个香。”

柏辉还没说话,宋父笑道:

“之前粗剌剌的,今儿怎么心这样细?你从没这样孝敬过父亲。”

宋寅被他说得脸热,只得也给父亲夹一个。

柏辉拾起箸,用箸尖戳戳抖晃的肘皮。

“这是寅儿一片心意。”

宋父看着柏辉笑道:

“多吃些,把身子养壮实才好播种,不然到秋天还是一片空落落,让人心里老是记挂。”

柏辉咬唇,实在不想吃,但宋父一直盯他,好像不吃就真的不行,只好俯身低头咬了一小口,满心委屈,好不容易等宋父慢悠悠吃完,才跟着宋寅回去。

宋寅见他落后她一两步,只低着头闷走,也不说话,每每回头看,只能见他头顶簪上支立的两只颤颤欲飞小金蝶。

她刹住脚步,隔着袖子牵住他的手,问道:

“怎么不说话,今日都做了些甚么?”

柏辉瞥宋寅一眼,不发一声挥袖甩开她手,两步跨走到前面。

宋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走。

随人走动,衣摆翩翩衬得他腰线愈发明显。他新赘进来,也应去绣庄找个好裁缝为他做几件新衣。

想着想着,胳膊碰到左腰剑鞘。

宋寅不觉思索起师傅今天指点的招式,哪块肌肉使力,从哪个角度挥出……

“喂,你听见没有?!”

宋寅思路被打断,猛地抬头,懵道:

“甚么?”

柏辉见她这样,心里那团火燃得更旺,扭头就走。

宋寅不知何事,赶紧追上去扯住他,急问道:

“怎么了?我刚刚在想事没听到,你再说一遍。”

柏辉转头狠狠甩开她手,拧眉皱脸骂道:

“你这么使劲干甚么,指头都要被掐断了!我再问一遍,有没有小厨房,我饿了要吃饭!”

宋寅不解。

“不是刚吃完么?你这么快就又饿——”

见他瞪着眼,眼圈迅速红了,她立刻止住,转问道:

“你想吃甚么,我安排他们去做。”

柏辉数道:

“这不是我家,也不多麻烦你。山海兜、拨霞供、傍林鲜,这是三道菜,我不喜吃稻米,所以还要碗浓鸡汤。”

宋寅急道:

“怎么不是你家,你已赘给我了,这就是你家,我母亲是你母亲,我父亲是你父亲。”

柏辉略思索了下,半信半疑道:

“你真这样想?好罢,那除刚才几道,我还要透花糍和樱桃毕罗。喝的……再加个青梅饮罢。”

宋寅只见他墨扇一扑一眨,檀口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讲了些话,说的是甚么竟如溪水流走了。

柏辉看她目瞪口呆似神游天外,根本没听他讲,三番两次,那渐熄之火哗一下复腾烧起来。

他伸手将宋寅狠狠推了个趔趄,脚下匆匆回房,决心再也不理她。

柏辉将门窗栓死,自己点亮小灯,托脸坐在光前,愈想愈委屈。

自己离家数十里,孤身来此陌生地。

摧眉折腰,做小伏低。

没一个认识的人,没少生陌生的气。

妇君不带他识人,也不听他所求言语。饭菜不过问他口味,还要像侍从卑躬屈膝。

他处处退让忍耐,强咽恶食自降身段,却只被步步催逼。

那些人之前所说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哄他安心赘过来!

家里没他肯定清净多了,母亲父亲正高兴肯定不会想到他现在是如何被人磋磨!

他只不过是件精心雕琢的器物,进献不得,只能退一步。

母亲所求清贵之家,不已经用他做桥搭上了么?至于桥会不会遭人践踏,她从不考虑。

倘若这桥断了呢?

正想着,忽听得门被外面人敲得砰砰响,他本懒得搭理,可噪音迟迟不停,令人烦躁不堪,不禁一拍桌子喝道:

“敲甚么敲?吵死了!”

安静一瞬,门外传来声音。

“龙秀,吃饭了。”

柏辉心里挣扎一下,还是过去开门。

刚拉开一条缝,便听宋寅提着食盒忐忑道:

“龙秀,厨房缺几味食材,我怕等太久你饿,于是去外面买的,好几道没有卖——”

门“砰”地关上。

宋寅张了张口,还是继续道:

“我买了山海兜、老母鸡汤、碧涧羹、山家三脆、紫藤花饼、糖酪樱桃、青梅汤,老板说傍林鲜正宗是夏笋,我怕不合你口味,所以换了道相近的煿金煮玉。”

门“唰”地打开,一只手夺过食盒,接着门被紧紧关上。

宋寅只见眼前闪过一道玉光,手中便空了,想着自己跑前跑后四处询问采买,最后却只能吃闭门羹,心里不是滋味,摸了摸剑鞘,跑到后院花林去练剑。

剑光闪烁,花雨飘零。

待将燥意全然泻出,技艺也更加纯熟。

宋寅动得一身汗,唤人给自己送水沐浴。

走到房前,门依旧关着。

宋寅抬指敲两下,没人理,只好开口求他:

“龙秀,把门打开罢。”

没有回应。

宋寅心想他该不会晕了罢,他要饭肯定是没吃饱,按理说席上菜那么多……

真挑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昨天他没吃,今天也没怎么见他动箸,虽说刚给他送了菜,可他又不吃稻米,简直如同未食……

她立刻又捶两下,问道:

“龙秀,你醒着回一声,不然我就破门了!”

宋寅捏紧拳头,正要出击,忽而门开。

柏辉把食盒递过去,打了个哈欠道:

“吃完了。”

宋寅接过,掂了掂,感觉没轻多少。

揭开一看,除了糖酪樱桃、青梅汤和山海兜,其余的几乎没动几口。

“你吃这么点能饱么?”

柏辉懒懒倚在门框上,说道:

“樱桃和青梅一般般,勉强能入口,其余都太难吃,吃得我想呕。”

宋寅看他这样,只能道:

“好罢,你以后想吃甚么和万福说,让小厨房提前准备。”

说万福万福到,听到这句连忙应和:

“少爷尽管吩咐我,我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柏辉睨了万福一眼,转身进屋。

宋寅绕过屏风在耳房拆脱衣物,弄出些窸窸窣窣声响,浴洗完才发现没将亵衣亵裤拿进来。

平常自己一个人直接出去不用想。可如今虽说已成了婚,但大剌剌走出还是有些冒昧。

知道柏辉就在旁边,宋寅只好试探喊道:

“龙秀!我忘把衣裳带进来了,就在床尾上面柜子里,要湖绿色那套。”

他没回话,但有开柜子的咯吱声。

不一会东西就被他齐齐甩到屏风上。

宋寅挠头,心道这上面该积了多少灰!但转念想总比光溜跑出去面面相觑好,只好扯下来抖干净穿上。

“你快些,我还要沐浴呢!”

听柏辉催她,宋寅赶紧出去,见他伏在桌案上,正绘着一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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