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芃和吴珈佑的订婚宴在市中心的那家法餐厅举行。
宴会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缠成花环,挂在每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淡淡的香气混着法餐厅里特有的黄油和烤面包的味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弥散。桌布是奶白色的,上面撒了金色的碎亮片,烛台是铜的,不高,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晃出温柔的影子。
主桌在最里面,靠窗。窗外是江景,暮色刚刚落尽,江面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墨玉,只有对岸的灯火和往来船只的航灯在上面点出一颗一颗的光。一艘船从江面上驶过去的时候,船头的灯在水面拉出一道金色的尾巴,像一颗流星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水面接住了。
陈凡清坐在主桌,旁边是谢雨芃。谢雨芃的父母坐在另一侧,谢妈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侧着头跟吴珈佑的母亲说话。吴珈佑的母亲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套装,耳垂上两粒饱满的珍珠,笑起来的时候很温和。吴珈佑的父亲坐在她旁边,不太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陈奕文和姜娜也在,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两个人没有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两个人。陈凡清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面前那杯还没倒满的香槟转了一圈。
旁边的谢雨芃凑过来,把手里那朵揉皱了的白玫瑰别到陈凡清的耳后。花瓣蹭着她的耳廓,凉丝丝的。
“好看,”谢雨芃退后一点,歪着头打量她,“比我好看多了。”
陈凡清笑了一下,没有把花摘下来。
舞台上演奏的钢琴曲是《梦中的婚礼》,悠缓的曲调为婚礼添了几分温馨。烛火晃了一下,谢雨芃的手覆上了陈凡清搁在桌面的手背。
“紧张。”谢雨芃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凡清能听见。
陈凡清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比你紧张。”陈凡清说完,下巴朝舞台侧面的方向抬了抬。
吴珈佑正站在那里,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反复调整领结。
司仪宣布订婚宴开始。谢雨芃被请上舞台。宴会厅柔和的灯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黄色。
突然,谢雨芃发出一声尖叫。
陈凡清抬起头看到谢雨芃的脸是白的,她的眼睛瞪着宴会中央那块幕布,浑身发抖。
幕布上的照片还在切。每一张停留大概两秒。两秒,够大家看清楚照片上的人是谁,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第一张是吴珈佑和陈奕文在一间餐厅的包间里,陈奕文的手搭在吴珈佑的肩膀上,两个人挨得很近,眼神里有一种不需要言语说明的东西。第二张是在某个度假酒店的阳台上,吴珈佑穿着泳裤,陈奕文穿着浴袍,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远处的海。第三张更近,他们□□,能看清陈奕文嘴角的弧度,和吴珈佑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谢雨芃的胸口上开一枪。子弹穿过去,前面一个小洞,后面一个大洞,血无声无息地浸湿了她的礼服。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声音炸开了——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撞翻了椅子,有人在喊“关掉”,有人在喊“这是谁干的”……
陈凡清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落在谢雨芃身上。谢雨芃还在盯着那块幕布,幕布上的照片终于停了,定格在最后一张——那张是吴珈佑和陈奕文的合照,两个人的脸和身体贴得很近……那两秒的定格长得像一个世纪。
吴珈佑站在那里。他的位置离谢雨芃不到半米,但此刻那半米像一道深渊,怎么都跨不过去。他的脸也是白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芃芃……”
谢雨芃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幕布上移下来,落在桌面上那朵被她揉皱的白玫瑰上。
吴珈佑的手伸向谢雨芃,手指还没碰到她的手臂,她退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比他伸出去的手臂长一点,刚好够不到,刚好让他悬在那里。
谢雨芃看着自己的父母——她的母亲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父亲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已经熄灭了的金色的水面上。他们的沉默告诉她,这件事——他们知道。知道她即将嫁的这个人在和她交往的同时,还和其他男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让她穿着礼服,在所有亲朋好友的目光里,被一块幕布揭穿了所有的体面。
谢雨芃踉跄着后退,高跟鞋的细跟踩在地毯上,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像一个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但每一步都在往下沉。
陈凡清从座位上起身,她伸手扶住了谢雨芃。
宴会厅侧门被推开了。陈奕思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走到投影仪旁边,看着吴珈佑。
“新婚礼物,喜欢吗?”他说。
喜欢吗?这三个字比那些照片更残忍。它宣判了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谎言,它宣判了谢雨芃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幸福都是建立在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之上。它宣判了这次订婚,不应该存在……
陈奕文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冲到陈奕思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陈奕思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陈奕文。他的嘴角破了,一丝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他没有擦,任由它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发什么疯!”陈奕文怒吼。
“你这个伪君子,有什么资格说我!”陈奕思冷笑,“我疯,你叫我去勾引姜娜的时候,我就疯了!我就疯了!”
宴会厅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的螺丝,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姜娜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桌布,攥得指节泛白。
陈凡清扶着谢雨芃
她听到“勾引”这个词从陈奕思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那根从五岁开始就没有松过的弦,忽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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