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成分很复杂,单论天门,修道法的有,修佛法的也有,儒学虽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仙门发展到如今,最稀罕的就是古洪荒。

像云尘那样的关系户叫关系户,如果像罗麒这样的,就不能叫关系户,得叫老牌部族。带着整个大荒来论,现如今的修行非常分明。远古之力来源于创世神,天地清净,各流派则纷多,显得洪荒之法势弱而单一。老神仙们习惯传承,派别林立,十分讲究;年轻神仙不大顾及,喜欢什么学什么,没有什么立场。

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教义,千颜虽没有这个概念,因为她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大荒神,毫无流派,但她也清楚巫祝与神仙本质上的不同。

神力温和,用来修佛法过柔不刚,修佛法的神常常争不过修道法的神,而真正能冒头出来的儒生又十分强劲地压他们一头,擂台的封神榜上这一点体现得非常明显。年轻神的世界里没有老神,目前是这样的状况。

但巫祝不一样。

巫祝有绝对的信仰,和众道家流派,佛家流派等不一样,他们信奉的东西五花八门。

也许是一条蛇,也许是一只鸡,更离谱挂一幅图在龛台上,或者是哪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远古神仙。他们信仰得很抽象,尽管朝圣者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信奉的神圣者,但他们就是坚信圣者在他们身边。

因而女颂的这个问题让千颜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紧张的氛围里她如火如荼地修炼,练功房,宣讲殿,碧梧院子,三点一线。天缘殿里的老神仙们在那些天里陆陆续续给她塞了一些东西。她听从碧梧的建议去到仙市上也买了一些东西。

仙市上最常见的是储物器。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神仙会需要储物器。但她也买了几个。有些储物器做得很精美,她用五彩石换了一只金色的镯子,还有一只点翠的步摇。但她没戴过。一则因为她常常提刀,戴首饰很不方便;二则她不太喜欢张扬,职业服已经不算低调了,再装扮点缀会太过花哨。

思及此,千颜低头抬了抬脚,叮铃的脆响如泉水叮咚滴落幽潭,使得她灵台再度清明了几分。

她翻开手心,掌中出现一只金灿灿的镯子。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摸了摸,想看看这里面她都装了什么进去。

“……不周山什么时候倒了?”女颂神色间浮现几分迷茫,“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

千颜回神,摆弄镯子的手指尖微微停顿,“……我只是,打个比方。并无此事。”

女颂放下心来,恢复了谈笑的情态。

“你们直接去丈夫国吗?”

“先去登葆山看看。”

罗麒闻言诧异地看她一眼,垂眸深思。

一众巫师脚程很快。

不知是千颜的错觉,还是巫师本就术法精深,她只觉没几个回合,便已到了登葆山脚下。

登葆山下的巫咸国早已人声鼎沸,山谷间喧响不绝。本土民众往来穿梭,不少人右手盘青蛇、左手挽赤蛇,蛇身温顺缠于臂间,伴着脚步轻轻游动。草席铺就的广场中央,巨鼎燃着薪火,烟气袅袅升向云端,卜骨、灵草、玉饰依次陈列于石台之上。

远方山道上人影连绵,各部族的巫师接踵而至。有巫师头戴羽冠,颈挂松石串饰,足不履鞋踏地而行;有巫师身披绣满云纹与符咒的玄色长衣,手中执杖,背负药囊,囊间百草清香随风漫开。十巫一脉的行者步履沉稳,衣袂翻飞间铜铃轻响,不同部落的巫者各持法器,或握灵鼓,或执玉璋,彼此拱手见礼,语声混杂着古老的祷辞。

鼓点渐次响起,歌声,笑声,法器碰撞之声交织成片。人流从四方山道不断汇入,各色衣饰与奇特的图腾相映,灵蛇吐信,铃音摇曳,整座巫咸国都浸在一片热烈又肃穆的氛围里。群巫齐聚,仿佛静待着盛典。

到了近前,有巫师上前攀谈,将他们引领到一座木屋建筑,带着浓重的部落口音和他们说了一些话。虽然听不懂,但大概猜得出,他们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千颜隐约听懂了些介绍,对他们礼貌地弯了弯腰。正要继续说话的巫师停顿了一下,目光露出些奇怪,但没有说出什么来,只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表示了辞别,接着陆续离开了这方院子。

阿禾目送着她们离去,主动开口向千颜解释道:“这是祈愿礼,巫祝间最高的礼节,表示真诚的祝愿。”

千颜欲推门的手停住,冷不丁地问:“你上次来在这里,也是这样受拜的?”

阿禾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三青族对这个有忌讳,她们拜我的时候我会躲开。”

千颜转过身看着她,问:“什么忌讳?”

以禾一愣,忽而垂下眼睑,闭口不言。

千颜招招手,单手推开了门示意其余族人散去,留阿禾与她留在原地。

阿禾仿佛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半晌,她抬头看了看跨进门里并不打算参与的罗麒,避而不谈千颜想知道的话题,说道:“我们分配一下房间吧,这个院子只有两间房,我可以睡树上。不过罗麒仙友要在院子和房间周围都布上阵法,以确保我们的安全。”

罗麒闻声侧回头看了看她,应道:“可以,但我希望你能和女祭住在一起,毕竟一棵树没办法布阵。”

千颜目光在罗麒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阿禾身上转了一圈,无意识地抬手轻抚了一下小白狐的毛发,指尖轻痒。

“我们……”她开口,“一直相识是吗?”

罗麒转回身,静静地注视着阿禾,说:“也许。”

阿禾拽了一下衣角,说:“当务之急是巫咸国的事情,您不记得的话,我们慢慢就认识了。”

罗麒把目光转过去,打量院落片刻后转身朝里走,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院子里两间房屋距离不远,东西对立,两户人同时出门就能与对方相对。木屋外有很敷衍的一圈栅栏,院中陈设大多以石器为主。

栅栏附近长了一片杂乱的花,不好走的地方有扁平的石块铺垫,如果对居住环境的要求不是很高的话,这院子算得上清幽。

罗麒自从下意识拨算罗盘后一直心思略重,他从腰间葫芦里倒出来一方桌椅,又把葫芦口扣在桌面上磕一磕,倒出来一堆物件儿。

他在桌上的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最后拨出一片看上去保留很久的龟甲来,闭上眼默念了几句咒,娴熟地引了一张火符用灵气催动。龟壳丢进去,咔咔的龟裂声从中传出,引得阿禾瞬息之间被这个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阿禾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凑近过去,专注地看着龟壳在一张符里慢慢烧完,本就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问:“这是什么?”

罗麒手一抖,龟壳哐当一下掉在桌面上,于是阿禾手忙脚乱对着巴掌大的龟壳各种动作。滚烫的甲壳逼退了阿禾的双手,甲壳翻滚旋转,几圈下来愣是谁也没接住,最终“哐当”一声在石凳上辗转了一下路程,滚在了地上。

龟壳一角磕碰在土地的一块石头上,耳听清脆一声响,罗麒叹了口气,弯腰蹲下去等它自己停下来。

千颜跟着过去蹲下,看他不动如山地等着有些奇怪,于是瞅准了时机眼疾手快把龟甲给按住了,抬头与罗麒对视。

罗麒:“……”

罗麒扬起一个微笑,道:“非常好。”

千颜:“?”

罗麒抬起头看了看明朗的天,长舒一口气,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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