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惊雪与宁璞一道走了,留下宁真与王遇生坐在堂内。下人鱼贯而入撤走碗碟,复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遇生起身跟着宁真绕过影壁向后院去,一路见流水见花影,闻春意闻杀机:“院子里管得更严了,是宁璞的功劳?”
“嗯,旁支逮着机会就往主宅里塞人,防不胜防。宁璞昨天还在说,‘想要找一个完全可信之人怕是要到产妇家门口去接’呢。”
“哈哈……”
过了中庭,见主院西侧一颗梨树,花开似云霞叆叇,便可知已经到了宁真的院落门前。
王遇生走过去掰了掰低矮处粗壮的枝干,感叹道:“这树长得真是快,我记得刚栽下时还没我俩高呢。”
宁真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勾起嘴角。
她刚才没饮酒,所以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你也不看看这是你从谁院子里偷出来的好苗子,苏步月每回到府里来,目光落到树上,我们都吓个半死。”
她口中的苏步月,是金陵苏城主的女儿,苏步月的哥哥便是此次宁真的结婚对象苏步台。
“那时候你哭得那么伤心,我自然看谁家里的长得好就去偷谁的咯。”
王遇生傍晚闯了祸,在金陵城内整整晃荡了一宿,才找到一颗这么好的树苗,提着铁锹哼哧哼哧在外头挖了个几尺深的坑,栽进树以后又忙不迭填土,才终于在破晓之前鸣金收兵。
“窄巷口那颗开得好,你怎么不去?”
“我是一个凡人,又不是个牲口……”王遇生无言。
那可是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树,挖断根须都还能活好几年。
梨花纷纷扬扬在地上积了一捧,二人踏雪而过,步入眼前的独院。
十六年前一场变故,导致宁真、宁璞两姐妹那一支族人几近全灭,所以宁锦遥双亲便做主将二人接到主宅内,给这对双胞胎一座独院居住。
后来宁璞爱习武,宁真喜爱早起读书,二人生活习性不同,过不到一块去,宁璞便主动搬去了东边的小院落,毗邻习武场,只是关系还是一样的好。
进了院、合上门,书房里浓郁的墨香便占据了人的嗅觉,宁真坐在茶台边亲手烧水烹了一壶茶。
在点炭时,屋内安静得过分,王遇生看着她的眼睛,静默地等待。
王遇生出现的方式非比寻常,全金陵无人不知。何况她能在宁家见到沈千仇,足可见沈千仇与剑偶二人在追查时遇见了什么麻烦,只能在终点等候。
她可真是引了个天大的麻烦来宁家祸祸自己这群好姐妹啊……
“烈风山庄的事我有所耳闻,你不在遇害人当中,让我松了一口气。”
王遇生没料到她以此作为此次夜谈的开端,苦笑着转了转开水烫过的杯盖,直到指尖微微发红才停下:“若我在,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她脚程再快一些,亦或是没有为了省些银两而在城外露宿,早些在幽无城的天河驿馆歇脚,说不定就能撞上行凶现场,助烈风山庄一臂之力。
不,现在看来,是福是祸亦难以评说。
“你以前从不如此……许多人找你麻烦你都不理睬,更别提自己主动蹚进哪趟浑水里。阿生,你知道追查此事是何等危险?后面只怕还有刀山火海在等着你。”
王遇生追着烈风山庄的大弟子和一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到了金陵,查什么事情几乎不作它想。
“以前你们说我死气沉沉,现在又说我到处找事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更何况,不是我要追着这些事跑,我的命早已悬在他们的刀刃上了。”
王遇生长叹一声,自顾自拎起水壶给自己添了一碗热水。
宁真看了,随手给她水面上撒了一撮茶叶意思意思,就随她去了:“你想查什么、需要些什么,告诉我。宁府之内,我尽可能替你周全。只是动作不能过于显眼,否则只会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现在家里不比从前,受人掣肘,望你谅解。”
她言辞恳切,甚至颇具歉意,王遇生见惯了她嬉笑怒骂的样子,骤然如此,只觉得满心酸楚:“是我添乱,你道什么歉呢?”
被王遇生的手指拂过眉梢,宁真放松了紧绷的神情,竟然显得有些委屈:“现在待人接物都是我在做,说话当然要小心些……”
“那便不和他们说了,谁敢找事,全部叫宁璞打出去!”
“哈哈哈……”
二人笑闹一通,终于短暂远离了悬在心头的未解之谜。许多独自熬过的疲惫时光湮灭无踪,让人觉得还能再往前走上几步。
就在宁真以为她不会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王遇生看着满屋的书册信函,对她说:“烈风山庄之于沈千仇,就像瀚海阁之于我,宁家之于你。”
都是无处可去之人的第二条性命,是她们这一生中第二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相信宁真能理解其中含义。
果然,宁真垂下眸,眼中溢出丝丝缕缕的哀伤,不再提及此事。
与宁真约好有事便托茶盐传话,王遇生回了自己的院落,里头早有人久侯多时,只待月黑风高相叙。
王遇生合上房门,点了屋子里的灯,沈千仇坐在桌边,手里执着一根花枝,却不知向何处放。
“给我吧,这屋里黑黢黢的,仔细看伤了眼睛。”
王遇生接过花枝插进窗边的瓷瓶,与桃花混作一处。她回来时并未关窗,沈千仇困惑地看了一眼,有些不放心。
“无事,回来时我已经探查过,附近无人。”
只一些宁府暗中派来守卫的影子,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远处。
沈千仇听了松下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本账册。这账本落过水,烘干分页颇费了一番功夫。幸好当初柳无痕经手的都是世间少有的好墨,又镀了油层,才没让字迹晕成一团。
上头的东西都是其次,她们细细品读过,早已没什么遗漏的讯息,今日她要说的是与剑偶抵达金陵后的见闻。
“我顺着这几条金陵城有关的记录,从北向南摸索了一段路,碰见了不少运输玉胶的车队人马。其中有关官方锻造、世家私用的部分虽然数量不小、用量也很稳定,但分流太过琐碎,无从考证。于是我们跟着一车官批民用的玉胶进城,最终确定这批玉胶是由城内街坊集体采购而来。
“由于玉胶这种货物采购周期长,体积却不大,所以仓库里并没有专门预留仓位来存放。所有货物几乎都是即入即出。负责人对申请购入且有记档的商铺非常熟悉,所以留下供人查看的书面文件很少。我们两个人分身乏术,一共跟了两拨人,确定了三四处参与采购的商铺。
“剑偶察觉到城内有其他影子的动静,于是不敢带着我贸然排查。我们拿不到清单也找不到漏洞,几乎是无计可施,只好等你来一同商议。
“金陵城物价贵,我想着总不能又让剑偶一个人去打工,只好试着来宁家拜访。二小姐接见我们时倒是挺宽和,在你旧屋附近寻了两个房间给我们,让我们暂且住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宁真看见剑偶后,面上的表情有些崩裂的前兆,似笑非笑。当时她还有些费解,今日在街上见到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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