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到沛郡,官道八百里。青柴思乡心切,却也不自觉地用眼睛记了一路。那些六七年前一步一挨,扛出去的路,似乎没变多少,只是方向反了。

来时绕道陈留。找到姜家分铺,娘的“那个”,他照着册子买了最新做的货,又怕家里保存不当,反而浪费了。

“来,来半年份的。”

佣保边包边笑,直夸有孝心。青柴板着脸付了钱,耳朵根却红了。

从陈留继续往东走,越近大泽乡,心跳越不对。

路边的楝树,渡口,茶棚,一样一样对上记忆。待到数日后官道分岔,那条离家时走的土路,赫然出现在眼前。

青柴雇来的牛车停在路口,忽然不敢走了。

六年。

走的时候十六,肩不能挑。如今都快二十三了,行囊里全是给家里捎的东西。娘的皮裘、爹的药材、两坛洛阳的酱、三匹细葛布······

牛车轮子,最后还是咕噜噜往前转了。

进村头一个认出他的,是村东头的三叔公。肚腩还是那么胖,看来这些年没少“存粮”。

老头眯眼瞅了半天,忽然一嗓子:“是青家小子!柴小郎!从洛阳回来咧!”

一嗓子喊醒大半个村子。还没走到家门口,路两边站满了人。

六年,村里变了又没变:竟然有一座蒙学堂了,据说是陈家捐的,新建的墙头上,青瓦亮得晃眼。

娃娃们追在青柴身后跑,喊得欢快:“青柴!青柴!念书出去的青柴!”

念他的名字,像念一个书本里的人。

青柴喉咙已经噎住了。他哪会念书?他北上时,揣着娘给的小算盘,和肚子里的几十个字而已。

等到了家门,青柴更是认不出来了,屋顶是新的,墙是刷过的。门前那棵老槐树最终还是枯死了,树墩上却发了新枝,已长成一人高了。

门帘一挑。

娘出来了。

娘的背驼了点,精神却还好,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娘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惊喜喊出来:

“柴儿——”

青柴想叫娘,却只冒出几个哑声。他双膝一软,跪在自家门前,跟小时候挨打那样干脆。

“娘。爹。不孝儿回来了。”

娘的手落在他头上,半天,就说了两个字:“长高了。”

爹站在门里,身上裹着厚冬衣。父子两个对视,谁也不会说软话。末了爹别过头:

“回来,回来好。你娘做了饭,多吃点。”

“······瘦了。也不瘦。进来吃饭。”

——

哭过之后,又吃了饭。

家里的饭不如膳正司试出来的新方子,但青柴做梦都在想这种味道,最后饼子是和着眼泪咽下去的。

村里的新鲜事儿,爹娘说的也多了:村里的蒙学堂刚办不久,隔着河头的那边村子就来问,说能不能让他们娃娃也来上,路过学堂,全是算盘声······

说到青柴,他就把那一页的抄本给爹娘看。

【沛郡,蝗情巡查,历年无警。】

“上头下来看沟的,就是孩儿如今衙门里派出去的人。现在孩子帮着他们一起做事。”

爹娘都说好,但还有担心的。

娘还像他小时候那样,摸他的手看凉不凉,问他有没有受欺负。

“洛阳是皇帝住的地方,大官很多吧?你现在进了衙门,万一有那脾气不好的······”

青柴把娘的手握住,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住她手上的裂口。

“没。没有脾气特别不好的,顶多就是有点怪。也不是对儿子,对谁都那样。儿子不是在信里写了,现在在虞侯建的格物院做事。”

娘松了一口气。

“好,善侯留下的衙门,不会欺负我们柴儿。”

按照行程安排,在家能停三旬,青柴掰着指头花。

虽然是冬日,柴还是陪爹下了几天地,看看冬麦的长势。爹休息时就坐在田埂上,骂他把垄踩歪了。

又陪娘赶了两回集,娘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洛阳的官。人家问几品,娘说八品,人家不懂,但一听洛阳格物院来的,把娘夸得脸上泛光。

蒙学堂的先生也来,请青柴去给娃娃们讲话。

青柴面对底下几十双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他老实说了说自己是怎么从大泽乡到了休屠,又到武威,再到洛阳。

“我在北边时,和在洛阳,到手的俸禄差不多。”

“但如果不识字,我就一辈子在烽驿了。不是说烽驿不好,但你如果只在大泽乡,你就只懂大泽乡的事,未来几十年,只懂过去十几年就知道的事。”

“所以要学,所以要练。我是从大泽乡出去的,当时连蒙学都没有,如今的你们也一定可以。”

娃娃们的惊叹声传到了外面的雾气里。

隔日,青柴换了身旧衣,背着干粮,把村外的沟沿苇荡完完整整走了一遍。

用在环保司学方法,蹲下来翻苇根,看水色,扒开浮泥找卵块。走到西沟,他真扒出一窝卵块,指头大的土疙瘩里密密麻麻,被青柴收起来,准备丢灶膛里烧了。

直起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一个拾柴娃蹲在田埂上看了他半天,忍不住问:“你找什么呢?”

“找虫子。没长出来的坏虫子。”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准备回去烧了。”

娃娃似懂非懂,背着柴走了。

夜里,青柴家的灶膛烧得劈里啪啦响。

——

里正和田主家的监奴,也轮番来请酒。

青柴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年后就要升三百石,又是“洛阳来的”。在这些人眼里,不说讨好,但绝不能得罪。

果然,酒过三巡,话头就歪到“小儿不才,可否荐去格物院当工徒”或者“小女年方二八,生性聪颖,打理商事井井有条”之类的上头。

青柴也不恼,只说若公子女郎符合招收工徒章程,都可以去试一试。

但若手艺不过关,那就不是青柴的事了。

倒是有一个人,青柴没躲。

陈先生,村里蒙学堂的房子,就是他家办的。

“青司务。当年你家纳租,陈家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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