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阳光亮得有些刺眼。我没有狂喜,没有奔跑,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往前走,像一个终于走完长路的归人。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也有沉甸甸的清醒 —— 我罪已赎完,错已认够,过去烧成灰烬,从今往后,只走正道。
可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比刑罚更冷、比黑暗更痛的消息,劈头砸来。
来接我的不是亲戚,不是朋友,而是村里捎来的一句魂飞魄散的话:
“你妈,走了。
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冻住。
妈。
这两个字,是我一生最软、最痛、最不敢碰的地方。
是我六岁被赶出家门时,偷偷想的人;
是我少年饥寒交迫时,心里念的人;
是我考上大学那天,最想让她骄傲的人;
是我破产崩溃时,最不敢让她担心的人。
我这一生,对不起太多人,可最对不起的,是她。
她生我,养我,盼我,等我。
我让她苦,让她等,让她牵挂,让她到死,都没能安心。
我明明已经改过,明明已经清醒,明明马上就要回到她身边,可命运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给我。
我一路疯跑回老家。
没有车,我就步行;腿软,我就爬;想哭,我咬住嘴唇,把血腥味咽进肚子里。我不能哭,我要赶回去,我要见她最后一面,我要告诉她 —— 妈,我错了,我改了,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歪路了。
可我还是晚了。
等我冲进那个破旧的屋子,只剩下一张冰冷的床,一床旧被子,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奶奶哭得几乎昏厥的模样。
她真的走了。
没等到我出狱,没等到我悔改,没等到我出息,没等到我叫她一声妈,没等到我给她端一碗热饭,没等到我告诉她:我终于走上正路了。
我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坚硬的泥地上,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像决堤一样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连最后一句 “妈,我错了”,都没能亲口说给她听。
奶奶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你妈临走前,一直攥着你的旧衣服,一直喊你…… 她不信你学坏了,她一直说,我家小铁是好孩子…… 是好孩子啊……”
我听得肝肠寸断。
妈,你到死,都信我。
可我却让你带着牵挂、带着担忧、带着等不到儿子归来的遗憾,走了。
我跪在母亲灵前,三天三夜,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没合一次眼。
我一遍一遍回想她的样子:
她第一次来看我时,红着眼睛抱我;
她想带我走,却被父亲拦在门外;
她生病时,瘦得脱形,还笑着对我说 “妈没事”;
她一生软弱,一生受苦,一生都在为儿女活,却一天福都没享过。
我这一生,吃过最苦的苦,受过最痛的痛,扛过最黑的黑暗,可没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崩溃。
爷爷用命换我上学,
母亲用一生等我回头,
而我,却用弯路和牢狱,回报她们。
我突然明白,命运给我牢狱,不是惩罚我,是救我。
它打断我不择手段的野心,打碎我投机取巧的欲望,摁住我急功近利的脚步,逼我停下来,逼我反省,逼我脱胎换骨。
可它太狠了。
狠到要用母亲的离世,来敲醒我。
灵前的烛光摇曳,映着我泪流满面的脸。
我轻轻抚摸母亲曾经躺过的床,仿佛还能摸到她残留的温度。我把脸埋在她用过的旧枕头上,闻着那股淡淡的、早已消散的味道,终于在极度疲惫里,昏昏睡去。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海棠山的小路上,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笑着对我说:“小铁,要走正道,要做个好人。”
我猛地惊醒,泪湿满襟。
那一刻,我不再哭,不再崩溃,不再绝望。
我在母亲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用力到额头出血。
我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她的牌位发誓:
“妈,我向你保证。
从今往后,我金铁,绝不走邪路,绝不赚暗钱,绝不碰投机,绝不越底线。
我用我一身才华,做干净事;
我用我一手技术,走光明道;
我用我余生所有,活成你希望的样子。
我会拍出一部电影,一部堂堂正正、照亮人心的电影。
我会让全世界知道,你的儿子,不是罪犯,不是坏人,不是迷途不归的人。
你的儿子,是靠自己、走正道、顶天立地的人。”
誓言落地,铿锵有声。
母亲下葬那天,天下着小雨。
我亲手捧起一抔抔黄土,撒在她的坟上。
一抔,敬她生我之恩。
一抔,敬她养我之苦。
一抔,敬她等我之情。
一抔,敬我来世,再做她儿子,好好孝顺。
坟头立起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人生最后一点软肋,也化作了铠甲。
爷爷走了,
母亲走了,
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最后的软肋、最后的眼泪,都埋进了这片黄土里。
从此,我无牵无挂。
从此,我无畏无惧。
从此,我只向前走。
奶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小铁,别再折腾了,安稳过日子吧。”
我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奶,我不折腾,我要做事。
我要做正事,做干净事,做能让爷爷和妈,抬头挺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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