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在纯阳宫学会的第一件本事,是扫雪。
可眼下分明还是夏天。
“哪来的雪?”
他拿着扫帚,站在外院门前,望着顾长风。
顾长风抬手指了指石阶。
阶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松针。
“素道长说,山上的雪落下来以前,先把这些扫干净。”
陆小满低头。
“所以咱们学武之前,先学扫地?”
“今日轮到我们洒扫。”
“我知道。”
陆小满望着长长的石阶。
“可这也太多了些。”
顾长风将袖口挽起。
“扫吧。”
陆小满叹气。
随后握紧扫帚。
右手还不能使劲,他便用左手握住长柄中段,另一手只轻轻扶着。
第一下扫得太重。
松针飞起来,落得更远。
第二下太轻。
松针一根没动。
扫到第五下,他终于找到些门道。
顺着石阶的纹路,把松针往同一侧拢。
顾长风从旁经过,扫得又快又稳。
陆小满看了片刻。
忽然问:
“顾兄。”
“嗯?”
“你从前练剑,扫地是不是也比别人快?”
顾长风停下。
认真想了想。
“小时候扫过。”
“果然。”
“不过那时候偷懒,被罚重扫过三回。”
陆小满抬头。
“你也会偷懒?”
顾长风看着他。
“我又不是生下来便会使剑。”
陆小满乐了。
他发现顾长风这人虽然平日规矩,偶尔却也有些不愿提起的少年往事。
这倒让人亲近得多。
……
晨课之后,外院试学者被分作两组。
顾长风随已有兵器基础的人去练习剑式。
陆小满和另外几名尚未有完整武学根基的人,则留在侧院。
教授他们的,是个姓裴的年轻道人。
姓裴,名知衡。
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腰间佩一柄朴素长剑。
说话却不大客气。
“昨日谁说,练内功就是吸一口气,往丹田里憋?”
场中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圆脸少年慢慢举手。
“是我。”
裴知衡望着他。
“如今还这么想?”
少年犹豫。
“不是?”
“当然不是。”
裴知衡将一只盛满水的浅碗放到石台上。
“吸气太急,胸腹僵硬;屏息太久,便容易头晕。人连呼吸都没调匀,谈什么行气?”
他转向众人。
“今日不教你们什么绝世心法。”
“先学如何让呼吸不妨碍动作。”
陆小满听得认真。
这件事他倒确实没练过。
从前跟刘大海扎马,只知道累了就喘。
后来在桑林里遭遇刀客,一紧张,几乎忘了自己还要换气。
真正动手时,他常常打出三两招,胸口便憋得发闷。
裴知衡让众人盘坐。
先不闭眼。
只把肩背放松,呼吸自然。
随后慢慢抬臂,再落下。
动作简单。
重复许久。
陆小满起初觉得容易。
练到后头才发现,每回抬臂时,自己都会下意识屏住气。
尤其右手受伤后,他习惯性绷紧半边肩膀,连左手动作也跟着僵硬。
裴知衡走到他面前。
“右臂有伤?”
“是。”
“那便不用右手。”
“可我左手也……”
“我知道。”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你左手一动,右肩便跟着紧。”
陆小满一怔。
“道长怎么看出来的?”
“肩上的衣服绷起来了。”
陆小满低头。
果然。
裴知衡站到他身旁。
“再试一次。”
陆小满缓慢抬起左手。
这一回,他先让右肩放松,再将气息缓缓吐出。
动作到了一半,右肩又不自觉提起来。
“停。”
裴知衡说道。
“你急什么?”
“没急。”
“那为何要一下抬完?”
陆小满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说,动作总该有个起落。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那句话答非所问。
最后只好老实说道:
“习惯了。”
裴知衡点头。
“练功便是改习惯。”
他让陆小满将手放下。
“今日只练到不牵动伤处为止。”
陆小满这回没有讨价还价。
他发现,光把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紧绷去掉,便已经够费力了。
……
午后,外院开始分发练功用具。
正式入门的纯阳弟子有门中制式木剑。
他们这些试学者,则按各自情形暂借器具。
陆小满被分到一根短木尺。
尺长不过两尺。
他拿在手里端详半天。
“这也叫兵器?”
旁边的圆脸少年凑过来。
“总比空手好。”
陆小满点头。
“也是。”
顾长风恰好从另一处场地回来。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毛微微挑起。
“用这个?”
“嗯。”
陆小满将木尺横过来。
“裴道长说,先练手腕与行气配合。”
顾长风看了看。
“倒合适。”
陆小满立刻问:
“合适在哪儿?”
顾长风取过另一根木尺。
“你试着用左手将它举起来。”
陆小满依言举起。
“然后?”
“停住。”
陆小满停住。
顾长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尺端。
陆小满本能地往上顶。
木尺忽然一晃。
顾长风已经松手。
“看见了吗?”
陆小满皱眉。
“您没用多少力。”
“是。”
“可我自己晃了。”
顾长风点头。
“因为你一觉得有人压,便急着顶回去。”
陆小满低头看着木尺。
顾长风又道:
“你可以试着先稳住,再决定要不要借力。”
他说得简单。
却没有继续示范复杂招式。
毕竟陆小满现在连最基础的用力习惯都还没改过来。
顾长风将木尺还给他。
“你先照裴道长教的练。”
陆小满点头。
“好。”
他停了一下。
忽然问:
“顾兄,你今日学了什么?”
顾长风将自己的木剑横在身前。
“基础剑路。”
“哪一招?”
“三环套月的起手拆式。”
陆小满顿时来了精神。
“能让我看看?”
顾长风看了眼四周。
“这里地方小。”
“那去空地。”
“今日还要去领晚课的书。”
陆小满垮下脸。
顾长风笑了。
“明日给你看。”
陆小满这才满意。
……
纯阳宫的日子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这里处处都是剑鸣。
道人们或踏雪飞檐,或闭关修行。
山中随便一块石头,都可能刻着绝世剑谱。
可真住下来,才知道大多数时候,所谓习武不过是一遍遍重复。
清晨诵读。
上午操练。
午后习字、听讲。
傍晚整理器具。
到了夜里,有些正式弟子还要继续温习功课。
院中确实有高手。
偶尔从太极广场方向传来的剑势,也确实令陆小满看得心痒。
可那些高深的法门,并不会因为他站在旁边看了两眼,便忽然传到他身上。
试学第七日,他终于写熟了“太虚剑意”四个字。
第八日,第一次不用别人提醒,便能在缓慢移动时保持呼吸平稳。
第十日,他学会了一套极简单的持尺与收势方法。
第十二日,他的右臂已经能够轻轻活动到更大的范围。
不过仍不能持剑发力。
有时他会觉得进步太慢。
尤其与顾长风相比。
顾长风已经能够和外院正式弟子一道练剑。
偶尔交手,还能赢上几招。
陆小满却连完整对剑都没获准参加。
可每当心里急起来,他便会摸摸右臂上的旧伤。
然后继续练。
不是不想快。
是如今他终于知道,练坏了右手,只会让自己更慢。
……
第十三日,外院出了件事。
事情起于一本旧册。
那日午后,陆小满正在廊下习字。
忽然听见隔壁院里传来争吵。
“这本书,谁叫你拿出来的?”
声音尖锐。
随后又有一人答道:
“是师兄留下的旧物,我看一眼怎么了?”
陆小满抬头。
顾长风正坐在旁边擦拭木剑。
他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原本没有打算过去。
可争吵很快变成了推搡。
“你还敢说自己是静虚一脉?”
“我怎么不敢?”
“如今外头神策军正在找你们这些人,你还拿这种东西招摇!”
“师父虽离山多年,可我师门的传承不是你几句话便能抹掉的!”
陆小满听见“静虚”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
他不认识说话的人。
但知道静虚子是谢云流的道号。
这几日他在纯阳宫学过一些门派人物。
李忘生为现任观主。
谢云流曾是吕祖大弟子。
后来因旧事出走,至今未归。
可这些名字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还不清楚。
顾长风忽然站起来。
“去看看。”
陆小满放下笔。
“你不是说不爱凑热闹?”
“他们若只吵嘴,自然不必管。”
顾长风看向隔壁。
“可有人动了剑。”
……
两人绕过回廊。
便看见院中站着七八个人。
其中四人穿着纯阳道袍。
另有两人年纪较长,似乎是闻声赶来的弟子。
争执中央,是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道人。
他面色苍白,怀里抱着一本封皮破旧的剑册。
对面则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
青年脸色难看。
“把书交出来。”
年轻道人摇头。
“不交。”
“你可知道,这东西会给山门惹来多大的麻烦?”
“这是我师门旧物。”
“谢云流早已——”
“住口!”
年轻道人猛地提高声音。
“你没有资格直呼我师祖名讳!”
陆小满心里一动。
师祖?
这人莫非是谢云流一脉的再传弟子?
那青年显然被激怒了。
“我偏要说!”
他说着便伸手抢书。
年轻道人急忙后退。
两人拉扯之间,旧册封皮被扯开一角。
纸页散落。
陆小满看见其中一页被风吹起,落到院中石阶旁。
年轻道人顿时急了。
“别碰!”
他挣脱对方,扑过去拾纸。
可高大青年又抓住他的衣袖。
两人脚下一个踉跄。
年轻道人险些跌倒。
顾长风立刻上前一步。
“二位师兄,住手!”
那青年转头。
“你是谁?”
顾长风抱拳。
“外院试学顾长风。”
青年冷笑。
“外院试学,也敢管门中事?”
顾长风没有后退。
“弟子不敢论是非。”
他说。
“但二位再拉扯下去,这本册子便要毁了。”
青年一怔。
年轻道人也停住了。
陆小满趁两人松手,走过去拾起散落的纸页。
他没有翻看。
只将几张纸按顺序小心叠好。
那年轻道人急忙接过。
“多谢。”
陆小满望着他。
“纸已经裂了。”
年轻道人低头。
果然。
其中一页边角被撕开了细长一道。
他脸色骤然发白。
那高大青年却仍不依不饶。
“如今知道怕了?”
年轻道人咬紧牙。
没有回答。
陆小满看了两人一眼。
忽然问:
“这位师兄。”
高大青年皱眉。
“做什么?”
“您要这本书,是怕有人拿它给纯阳惹祸?”
“不错。”
“那您如今当众撕坏它,岂不是更容易叫别人看见?”
青年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若书不能带出来,便请教习按门规处置。”
他指向周围。
“可您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抢,往后谁都知道这里有本不得见人的旧册了。”
高大青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一个外来的懂什么!”
陆小满点头。
“我确实不懂静虚一脉的旧事。”
他说。
“所以我也没说谁对谁错。”
这话刚落,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他说得并无不妥。”
众人猛地回头。
……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
面容清癯,眉眼温和。
看着约莫四十来岁。
腰间佩剑,剑鞘旧而洁净。
身后没有随从。
他走进院中,先看了眼地上的纸屑。
随后望向那名抱着旧册的年轻道人。
“谁的东西?”
年轻道人见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洛……洛师伯。”
陆小满一怔。
洛?
他此前听说,纯阳静虚一脉有位首徒,名叫洛风。
难道便是眼前这人?
来人点头。
年轻道人急忙行礼。
“弟子见过师伯!”
其余纯阳弟子也纷纷行礼。
“见过洛师伯。”
陆小满与顾长风尚未正式拜师,只依礼站到一旁。
洛风看了一眼那本剑册。
“给我看看。”
年轻道人犹豫片刻。
最终双手奉上。
洛风接过。
轻轻翻开。
书中都是旧时基础剑路的笔记。
其中还有一些旁注。
字迹已有些褪色。
洛风看了片刻。
将书合上。
“这是我早年抄给师弟们的习剑笔记。”
院中众人一时安静。
洛风抬头。
“谁说不能看?”
高大青年脸色发白。
“师伯……外头如今传言甚多……”
“传言如何?”
洛风问。
青年没有回答。
洛风看着他。
“纯阳门下,若有不合规矩的书,自有观中长辈查验。”
他说。
“可若连一本基础剑路的旧笔记,都要当成不能见人的东西,那以后弟子练剑,难道还得先问抄写人姓甚名谁?”
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声。
洛风将书递回年轻道人。
“收好。”
“是。”
“坏了的页角,回头用纸补上。”
年轻道人低头。
“是。”
洛风又看向那高大青年。
“你若担心它牵涉门规,便去请教习裁断。”
他说。
“不要私自夺书,更不要伤了同门和气。”
高大青年深深行礼。
“弟子知错。”
洛风没有再追究。
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陆小满。
目光落到他的右臂上。
“你是外院新来的?”
陆小满赶紧抱拳。
“在下陆小满,暂留外院试学。”
洛风点头。
“方才的话,是你说的?”
“是。”
“你可知静虚一脉的事?”
陆小满摇头。
“不清楚。”
洛风望着他。
片刻后,问:
“既然不清楚,为何敢开口?”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看见他们在抢书。”
洛风没有说话。
陆小满继续道:
“至于那书究竟能不能看,我不知道。”
“若不能看,也该由管这件事的人说清。”
洛风望着他。
忽然微微一笑。
“你倒没有随便猜。”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吃过这方面的亏。”
洛风点头。
“去上课吧。”
陆小满与顾长风行礼。
等洛风离开,众人才慢慢散去。
……
回到外院时,顾长风忽然问:
“小满。”
“嗯?”
“你可知方才那位是谁?”
“听他们喊洛师伯。”
“那是静虚一脉的大弟子洛风。”
陆小满点头。
“我猜到了。”
顾长风望着他。
“你倒不惊讶?”
“惊讶。”
陆小满说道。
“只是我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什么?”
“方才那位师兄为什么那么怕静虚一脉的旧册子?”
顾长风沉默。
过了片刻,才说道:
“纯阳宫这些年的旧事,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陆小满点头。
他并没有急着让顾长风讲完。
毕竟自己刚来山上十几日。
许多事情连名字都还没认全。
顾长风又道:
“不过我听说,洛师伯这些年一直在照看静虚门下。”
“有人敬重他,也有人觉得静虚一脉与谢云流旧事牵扯太深。”
陆小满轻轻点头。
他想起洛风方才拿着旧册的模样。
很平静。
却并非没有锋芒。
那与他此前见过的江湖人不同。
纪行舟动剑时,锋芒藏在每一次抢进里。
陶寒亭从前行侠时,锋芒在为人出头的那句话里。
洛风则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一群正在争吵的人安静下来。
陆小满忽然明白。
一个人有本事,也未必时时都要拔剑。
但若真该出声,也不能只顾着退让。
……
傍晚,素天白将陆小满叫去了外院侧室。
陆小满进去时,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桌上摊着几份试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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