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宫的晨钟,响在日出之前。

陆小满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青黑。

他躺在一间不大的客舍里,身上盖着薄被,鼻尖闻见松木、炭灰和一股淡淡的药香。

昨夜他与顾长风在山门登记之后,被安排到外院暂住。

住处并不宽敞。

一间屋里摆着四张木榻,除他们二人,还有两个同来求学的少年。

其中一人鼾声极响。

陆小满半夜醒过三回。

到了第三回,竟听着那鼾声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在洛阳西门敲鼓。

他急急忙忙跑过去,才发现敲鼓的是石三斤,手里拿的却是一只算盘。

陆小满正要笑,钟声便响了。

他睁开眼。

旁边的顾长风已经坐起。

“醒了?”

“你没听见?”

“什么?”

“有人打了一夜的雷。”

顾长风看了看隔壁床上还睡得香甜的少年。

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倒会说。”

陆小满撑着床沿坐起来。

右臂仍有些发酸。

昨日上山时背着行囊走了不少石阶,虽没强行提重物,伤处到底有些不适。

他小心活动了手腕。

顾长风见状,放下正要背起的剑。

“疼?”

“有些。”

“今日若有较量,别勉强。”

陆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今日会较量?”

“来之前问过。”

顾长风说道。

“求学者先查来历、心性、根骨与已有基础。能不能留下,得看山中安排。”

陆小满怔住。

“你问过?”

“自然。”

“那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顾长风看他一眼。

“你昨日上山一路都在问生太极,我说了三回,你没听进去。”

陆小满一时语塞。

好半晌,才嘟囔:

“那也不能全怪我。”

“怪那位道长?”

“怪他练得太好。”

顾长风被逗笑了。

二人穿好衣裳,随山钟声出了客舍。

……

清晨的华山,比夜里更冷。

薄雾贴着石阶流动,松针上凝着细露。

远处峰峦被云层遮住大半,只露出刀削般的轮廓。

陆小满跟着众人来到一处平整的外院场地。

场中没有摆着什么神兵利器。

只有几排木架。

上头搁着练习用的木剑、木棍,还有长短不一的竹尺。

场地边缘,十余名年轻道人已在列队练功。

他们动作整齐。

每一次提剑、转腕、移步,都几乎同时完成。

陆小满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最前面那名道人忽然低喝:

“收!”

剑影齐齐停住。

松风掠过衣袖。

场中顿时安静。

陆小满低声问顾长风:

“这便是纯阳剑法?”

顾长风摇头。

“看着像基础功课。”

陆小满转头。

“基础?”

“嗯。”

他又看了一眼场中的道人。

忽然有些不自在。

自己从前练棍,刘大海只叫他扎马、转身、踏步。

练得枯燥时,还曾嫌那些动作无趣。

如今到了纯阳宫,才知道名门弟子同样得日复一日练这些东西。

甚至练得更加严谨。

……

求学者共二十余人。

有乡间少年。

有带着随从上山的富家子弟。

还有几个年纪已过二十、曾在别处学过拳脚的江湖人。

众人列好后,一名中年道人从石阶上走下来。

灰白道袍。

头戴道冠。

腰间没有佩剑。

身边只跟着一名捧册子的年轻弟子。

那道人站在场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贫道素天白。”

此言一出,场中几名知晓纯阳门内人物的人立刻站直。

顾长风也微微正色。

陆小满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眼前的人看着并没有什么凌厉气势。

倒像一位在书院里教书的先生。

素天白继续道:

“诸位远道而来,有人求道,有人求武,也有人只因听闻纯阳剑术精妙,想来一试。”

“山门不会因家世贵贱而定去留,也不会因一时拳脚强弱,便断定一人此生高下。”

他停了一下。

“但求学者须肯守规矩、肯用功,也须知道自己为何来此。”

众人静静听着。

“今日先作初核。”

“已负旧伤者,务须说明,不得隐瞒。”

听见这一句,陆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顾长风偏过头。

没有说话。

可那眼神分明在提醒他:

听见了吧?

陆小满悄悄瞪他。

顾长风只当没看见。

……

第一项不是比剑。

而是站桩。

每人领一根竹尺。

依教习示范,双足分立,膝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平举,掌中托尺。

一刻之后,陆小满便开始觉得腿酸。

又过一阵,旁边已有少年双膝颤抖。

更远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悄悄挺直腿,结果立即被旁边的道人发现。

“姿势不正。”

壮汉脸红。

赶紧重新屈膝。

陆小满原本觉得自己能站得住。

毕竟刘大海从前也教过他扎马。

可纯阳的站法与他练过的不尽相同。

重心位置、腰背姿势,乃至呼吸,都有细微差别。

他一边照着改,一边努力控制右肩不要过度用力。

半刻后,额头已冒出细汗。

素天白从众人面前走过。

到陆小满身边时,忽然停住。

“你的右臂。”

陆小满立即回答:

“前些日子受了刀伤。”

“伤在何处?”

“前臂,胸前也有一处。”

素天白看向旁边负责登记的弟子。

“可曾记录?”

“记过。”

陆小满赶紧补充:

“是我昨日自己说的。”

素天白点头。

“既有伤,今日不必平举右臂。”

陆小满一怔。

“可是别人都……”

“别人未必有伤。”

素天白说道。

“强行练坏了筋骨,便是自毁将来的功夫。”

他将陆小满的右臂轻轻引回身侧。

“左臂照常,脚步与腰背仍按要求。”

陆小满应声。

“是。”

素天白没有再多说。

继续往前走。

陆小满调整姿势。

原本绷紧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开。

他望着素天白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惊讶。

这位道长没问他为何受伤。

也没把伤势当作一种值得夸赞的江湖经历。

只把它当作练功时必须谨慎对待的事实。

……

半个时辰后,站桩结束。

求学者们三三两两退到一旁饮水。

有几人累得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小满双腿也发沉。

顾长风却神色如常。

陆小满瞥他。

“你不累?”

“累。”

“我怎么看不出来?”

顾长风抬了抬腿。

“我从前每日都站。”

“多久?”

“长时能站一个时辰。”

陆小满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时辰?”

顾长风点头。

陆小满望着自己的双腿。

忽然认真问:

“你以前站桩时,也觉得无聊么?”

顾长风一怔。

“自然。”

“那怎么熬下来的?”

“没熬。”

顾长风答道。

“练久了,便会发现站不稳时,剑再快也没用。”

陆小满愣了片刻。

随后点头。

这句话,他倒再熟悉不过。

可从前熟悉的是字面。

如今一点一点练过,才开始知道其中的分量。

……

第二项,是走步。

场地上摆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板。

石板之间留着宽窄不同的空隙。

求学者要沿着指定路线走过去。

不许踩空。

不许跳跃取巧。

也不许以手扶地。

旁边有年轻道人示范。

他脚步轻灵,行进间几乎没有停顿。

三转两折,便到了对面。

轮到陆小满时,他先看了看石板之间的距离。

第一段并不难。

第二段却有一处急转。

左边石板窄。

右边落脚处又偏低。

他正要迈步,忽然想起韩护卫教过自己的话:

脚下要有退路。

陆小满没有急着跨过去。

先调整重心。

让左脚踏到能稳住身体的位置。

再向右侧转。

走到第三块石板时,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少年因为急着抢前,脚下踩偏,跌进了石板间的软沙坑里。

负责看护的道人立即上前检查。

那少年没有受伤,却满脸通红。

他还想重新爬上来,旁边的道人摇头。

“这一回到此为止。”

少年怔住。

“可我才……”

“跌落便算这回未过。先退下休息。”

陆小满听着,脚步却没有乱。

他慢慢走完后半段。

到最后一块石板时,右脚险些踩到边缘。

他立刻收住身子。

稳了一瞬。

然后才迈上终点。

旁边负责记录的道人看了他一眼。

“虽慢,未踩空。”

陆小满松了口气。

顾长风稍后上场。

同一段路线,他几乎没有停顿。

只有在最窄的一处稍稍转了脚尖。

便稳稳走过。

陆小满看得清楚。

也没有太过沮丧。

他已经知道顾长风的基础比自己好。

差多少,今日正好看个明白。

……

午前的最后一项,是木剑试招。

这回求学者们终于精神起来。

不少人从清早便等着这一项。

尤其几个自称习过家传剑法的少年,眼睛早已盯住木架上的剑。

负责考察的道人先宣布规矩:

只试基础。

不许刺眼、喉与胸口要害。

不许趁人失衡追击。

胜负并不直接决定去留。

仍有几人跃跃欲试。

陆小满却被单独叫到一旁。

素天白看过他的伤情记录,直接说道:

“你今日不能进行对剑考察。”

陆小满心里一沉。

“道长,左手可以……”

“左手能动,不代表胸前与右臂经得住牵拉。”

素天白看着他。

“你要留下习武,便得先学会不伤自己。”

陆小满张了张嘴。

终究没有再争。

“是。”

素天白却又说道:

“不能对剑,并非不能考察。”

陆小满抬头。

“那我……”

“你去旁边坐着。”

“坐着?”

“看。”

素天白说道。

“待他们试完,我问你几个问题。”

陆小满怔住。

然后赶紧抱拳。

“是。”

……

场中的木剑交击声很快响起。

第一对少年都没学过什么正经剑法。

一个只知道抡。

另一个只知道挡。

没几招,两人的木剑便缠在一起。

最后还是旁边道人分开了他们。

第二对稍好一些。

有人懂得转腕。

也有人知道拉开距离。

可脚步仍乱。

陆小满看得认真。

他起初只看谁打得快。

后来慢慢开始注意,谁先动脚,谁先露出肩头。

顾长风上场时,对面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

那青年曾在关中武馆习剑,出招颇有章法。

起手便是一式直刺。

顾长风没有急着还击。

先向右侧略退。

待对方踏步追进,才横剑截住。

两柄木剑碰在一处。

“啪!”

那青年手腕一沉,迅速换招。

顾长风顺势后撤。

第二击又被截住。

第三击,青年忽然改变节奏,木剑自斜下方挑来。

陆小满看得眼睛一亮。

这一招,与顾长风昨日使过的变化很像。

只不过起手不同。

顾长风却没有照昨日的办法应对。

他前脚突然微微一收。

让开对方剑尖。

同时木剑从外侧压入。

剑背一拨。

青年木剑顿时偏开。

顾长风借势进步。

剑尖停在对方肩前。

负责考察的道人立即喊停。

两人各退一步。

互相行礼。

场边有人低声议论。

陆小满却望着顾长风最后那一步。

他忽然发现,昨日自己与顾长风试招时,顾长风根本没有这样快速的连续变化。

因为自己连第一层试探都难以应付。

顾长风自然用不着更深的手段。

这并不令人舒服。

但陆小满知道,这是事实。

……

日头渐高,考察结束。

素天白将陆小满叫到一张石桌旁。

桌上放着几枚小石子。

长短竹枝各一根。

没有木剑。

素天白问:

“方才最后一场,顾长风为何得势?”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他挡住了对方的第三招。”

素天白摇头。

“挡住第三招,只是结果。”

陆小满皱眉。

他回忆了一遍。

“那青年第三次出招时,比前两次快。”

“嗯。”

“顾长风却没有继续后退。”

“为何?”

陆小满沉默片刻。

他想起顾长风前脚那一点变化。

脚往回收了半步。

对方的剑尖便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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