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心垂着头,闷声道:「不知。」

无影便没再为难他,转头截停了一个正打廊下经过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眉眼伶俐。旁人见无影这位传闻古怪,又病弱孤高的侯爷,多是敬而远之,这小子却不怕,乖巧地凑上前,脆生生地应话:「侯爷有何吩咐?」

无影问起赵三。他答得伶俐:「赵三爷这会儿不在府上呢。您若想见,奴才这就去递个话请他回来?」

无影略一思忖,摆了摆手。赵三不在府上,想是又出去张罗他那盘棋了。他既有自己的计较,无影便不必为这点小事召他回来扰了正事,左右眼下也无甚要紧事,身子还得将养。

那小太监何等乖觉,见无影兴味阑珊,百无聊赖,眼珠一转,揣摩着他的意思试探道:「侯爷若是闷得慌……要不,奴才取些咱们下人平日玩的小玩意儿来,给您解解闷?」

无影倒来了点兴致。这世道下人寻常都玩些什么,他还真没见过。他点了点头。

那小太监欢欢喜喜地跑开,不多时,捧了两个小竹筒回来,献宝似的一一打开,里头竟各养着一只油黑发亮的蛐蛐。

「侯爷您瞧好了!」他熟门熟路地将两只蛐蛐拨弄到一处。那两只小东西一照面,便支起翅膀,张牙舞爪地凶狠厮斗起来。

无影才看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停下。」他抬手止住了那小太监。

看着那两只斗得你死我活的小虫,他只觉心里不大舒坦。好端端的,何苦逼着两条活物,这般相残取乐。

「换一个,」他淡淡道,「有没有什么,没这么残忍的玩物?」

那小太监愣了一愣。斗蛐蛐是下人里顶热闹的玩意儿,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主子,嫌它残忍的。可他到底机灵,忙把蛐蛐收了,挠着头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又一溜烟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换了个物件,是个打磨得油亮的,九连环似的巧环。

「侯爷,这个不伤活物,」他双手奉上,「就是有点费脑子,下人里头能解开的没几个。」

无影接过来,本也只是随手摆弄。可那颗素来转得极快的脑子,一沾上这环环相扣的玄机,竟认起真来。一扣,一绕,一褪,没费多大工夫,那纠缠死结般的一团,便在他指间悉数解开。

·

那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由衷地咋舌:「侯爷,您可真聪明!这玩意儿,张总管捣鼓了小半个月都没解开呢!」

无影被这毫不掩饰的赞叹逗得唇角微动。这小子,倒是个有趣的。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无影窝在暖阁窗下,由着那伶俐小太监叽叽喳喳变着花样逗他解闷,难得偷得了这半日清闲。只是他指尖摩挲着那解开的巧环,心底那点念头却没全散。

无影连两只小虫相残都看不过眼。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座府里,他昨夜拼着咳血从刀下救回来的那个活人,早已在天光未亮时,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桩事,赵三瞒得严严实实。而无影还只当那弟子好端端地困着,正等着自己哪日得空,去问他那「上线」的下落。

无影摩挲着那解开的巧环,又随口问那小太监:「还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小太监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要说好玩的,下人堆里顶热闹的自然是那几样押注耍钱的叶子牌,可这话他哪敢往外说。

他眼珠咕噜一转,生出别的主意:「侯爷,您成日闷在府里也怪无趣的,要不奴才陪您上街去逛逛?瞧瞧这城里的热闹?」

上街。

无影略一沉吟。也好。他来这世道也有些时日了,这一城的人间烟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还从没好好「看」过呢。

「嗯。」他点了头。

柴心闻言,二话不说转身去取了伞,既遮那细雨,也替无影挡一挡那虽不刺目,却仍嫌晃眼的天光。那小太监欢欢喜喜地张罗起来,招呼上几个侍卫,两个丫鬟,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无影出门这一动,自是瞒不过赵三留下的眼线。他那超感一掠,便察觉有两个暗卫悄没声地脱了队,急急往城里某处报信去了,定是去给赵三通风的。无影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半分不露。赵三这是还不放心他,由他去罢。

一行人走在街上,这阵仗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排场,街上百姓远远瞧见,便纷纷避让到两旁。无影由柴心扶着慢慢走着。这白日里,那双眼睛照旧不济事,满街景致于他不过是一片模模糊糊,流动着的光影色团。

他正想着要不要问问柴心,身旁那小太监却已抢先一步,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侯爷您瞧,左手边那家是醉仙楼,城里头顶有名的酒楼,这会儿正飘着酒香呢。前头那个支着红布幌子的是卖糖人儿的,围了一圈小娃娃。哎,那边还有耍把式的,正抛着火球呢……」

他声音脆生生的,把这满街无影「看」不见的热闹,一样一样说进他耳里。

无影心头微微一动。这小子,竟是看出了他眼睛不便,自发地做起了他的「眼睛」。

无影听着他那张伶俐的嘴,把这一城烟火说得活灵活现,心里对这小子的喜欢又添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侯爷,奴才叫小顺子!」他答得脆快。

「小顺子。」无影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唇角微扬,「往后没事,多来我跟前解解闷。」

小顺子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能近身伺候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是多大的体面,多好的前程。他麻溜地应了:「哎!奴才一定常来伺候侯爷!」

有了小顺子这张嘴,这一趟街逛得倒比无影想的有趣。他「看」不见,却靠着小顺子的描述,把这一城市井百态,在心里拼出了个大致的轮廓。

只是逛着逛着,他那双白日不济,却格外灵敏的耳朵,从满街攒动的人声里,捕到了几缕压着嗓子的私语。

「……听说了么?盟主府里又死人了,邪门得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嘘,小声些!这回的武林大会,怕是要出大乱子哟……」

「我倒听着另一桩,说老盟主手里头攥着一张能叫人一夜暴富的宝图,啧啧,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无影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

·

果然。那风声竟已传得这般满城风雨,连这街头巷尾寻常百姓的闲谈里,都嚼上了那「宝藏」的舌根。

命案,宝图,大会要出事,被人不轻不重地搅在一处,正顺着市井口耳,一传十,十传百地漫开去。这搅水的局,铺得比他想的还要广,还要深。无影不动声色地,把这几缕私语悄悄记在了心里。

这小顺子伺候人的本事,比起柴心竟高出不止一筹。他眼尖心细,见无影走了一会脚步慢了,不等开口便机灵地寻了处清静雅致的茶肆请他进去歇脚。落座没多久,几杯温茶便奉了上来,无影呷一口,温度恰好,不烫不凉。这小子竟连他不喜太热的脾性,都已悄悄摸着了。

无影心里熨帖,侧过头朝柴心打趣:「往后啊,你可以少操点心了。」

柴心立在身侧,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无影莞尔。这小顺子是真真会看人,短短半日工夫,便像把他这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何时乏了渴了,喜清淡不喜浓重,怕热不怕凉,都拿捏得分毫不差。怪道叫「小顺子」呢。

一行人逛逛停停,约莫一个时辰,歇了好几回。眼见天色渐晚,小顺子掐着时辰小心回话,问无影是不是该回府了。

无影却摇了摇头:「不急。」

此刻那西沉的日头正一点点坠下去,而这个时辰的无影,恰恰是最舒坦的。那困了他一整个白日的,模糊又晃眼的天光,正随着暮色一寸一寸地退去。他只觉浑身血脉,都跟着这渐浓的夜色,悄悄地活络,舒展开来。这份难得的松快,他舍不得就这么回去。

小顺子见无影兴致正好,也不敢多劝,只乖觉地转头吩咐一个丫鬟:「快,回府去再拿几个新的手炉来,仔细侯爷着了凉。」

一旁的柴心,看着那将一切都张罗得妥妥帖帖的小顺子,那张沉静的脸上,到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的神色。

无影都看在眼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柴心的手背。

·

他知道柴心那点别扭从何而来。他守在无影身边,何曾是为了端茶递水这些细务,他是怕一个不留神,便又要失了他去。这寸步不离的伺候,于柴心是放不下的执念。如今这执念里能为他做的事,竟被一个小太监轻巧巧地分了去,他便慌,便不是滋味。

可无影怎么忍心看他这样困着。

「你原不是做这些的,」他声音放得很轻,「也不该,困在我身边,做这些。」

柴心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无影,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翻涌起极复杂的东西,有被看穿心事的滞涩,有酸,有暖,还有那放不下,舍不得的执拗。

可这千头万绪,到了他这寡言人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低低的一声:「是。」

那一个「是」字,沉得很。

他应下了,却不是真的应下。无影心里清楚,便是说破了天,他也断不会真个离自己去。那场叫他落下惊惧的生死劫,是他这辈子也迈不过去的坎。无影这话宽不了他的心,倒像又往他那道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罢了,他也没再多说,有些事急不来。

暮色已彻底沉下来,街市上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于满城人是该归家的时辰,可于无影,他抬起眼,眼前那片混沌了一整日的光影,竟奇异地清明了几分。

这入夜的时辰,本就是属于他的天地。他周身舒展,精神前所未有地清明。这副身子,夜里才算真正地「活」了过来。

无影到底还是回了府。心里却存着个念头,回去换上那件不起眼的灰大氅,趁夜色再出来走一趟。白日里街上听来的那些风声他惦记着,夜里他行有余力,又能借兜帽遮了行迹,正好悄没声地去查访查访。

可他才一进府,这念头便先搁下了。赵三已等候在那里,看样子候了他多时,想是白日里那两个暗卫一报信,他便撂下手里的事赶回来了。

「侯爷可算回来了,」赵三迎上来,带着几分关切,「在外头逛了一日想必也乏了饿了,先一道用些晚饭罢。」

无影便由着他一同入了席。

席间,无影正要开口问那弟子如今怎样了,赵三却像早摸准了他的心思,抢在他前头自己先说了起来。

·

「侯爷昨夜救下的那个弟子,」他执箸的手顿了顿,语气寻常,「我已叫人连夜转移了,安置在一处稳妥的地方。眼下事情还没了结,留着他也有用,等这桩事彻底完了,再放他归家便是。」

无影心头那点惦记,登时落了地。转移,安置,事完了放归家,这交代妥帖周全,桩桩都合着他的心意。赵三这人是真懂他,知道他拼着咳血也要救那弟子,断不愿见他三长两短,便把这后路都替他想周全了。

「嗯。」无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信赵三,这等琐碎的善后交给他,他再放心不过。他那超感本是能掠过赵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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