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悄无声息地回了侯府。

柴心和赵三显是等了他良久,一见他平安回来,二人那一直提着的心,才齐齐落地,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无影轻轻咳了两声,解下那件灰扑扑的大氅,又将那柄永夜伞递回柴心手里。今夜到底没用上它,他平安回来了。

无影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杀手,在慕容家。」

这一句分量却重。

今夜那一趟没白走。霍世雄,萧定邦,叶寒江三家皆无异样,唯独慕容那处干净得过了头,滴水不漏,正是那刻意维持的「无痕」露了底。更要紧的是,他在那宅院深处触到一缕与那夜灭口杀手同源的阴冷气息。放风,灭口,命案,杀手,连人都串到慕容这一处了。

无影正要再说那杀手感知何等敏锐,喉头却一阵发痒,那点话又被生生堵了回去。这破嗓子。咳咳。他蹙着眉,没好气地在心里啐了一句。

赵三听罢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线索至此已尽数串成一条。慕容璟前朝余孽,为夺那张复辟用的藏宝图接连无伤杀人灭口,那放风搅水,那半路灭口的杀手皆出自他这一处,人证物证的轮廓已然清晰。

「既是这样,方向便错不了。」赵三沉吟着,将那盘酝酿已久的棋一步步道出,「咱们原先定下的法子,以图为饵,引他来偷,人赃并获抓个现行,正合用。只是慕容老谋深算,又有那么个杀手护着,硬碰是断断不成的,得诱,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把头伸进套里来。」

他抬眼看无影:「这头一步,还得落在侯爷您身上。由您出面对慕容示好,亲近,借着朝廷这块招牌,叫他误以为永夜侯对他非但没有防备,反倒有意亲厚,可作倚仗。他这戒心一松,自以为有朝廷撑腰,满城无人疑他,才肯放心大胆去动那张图。」

无影皱了皱眉。

要去对那杀人凶徒笑脸相迎,近身拉拢,这差事着实别扭。更何况,近慕容便是近那宅子里藏着的杀手,岂不凶险?

赵三像看穿了他的顾虑,唇角一扬:「侯爷放心,这一步您白日里去最是稳妥。」

他这话自有道理。那杀手见过的,是昨夜那个隐于夜色,深不可测的灰衣高手;他做梦也想不到,那高手竟是白日里这个要人搀着,咳两声便似要断气的病弱侯爷。

这「夜公子」与「永夜侯」之间那道谁也想不到的隔阂,此刻反倒成了护着无影最稳的一层壳。白日撑着遮光大氅以病弱示人去示好,那杀手就在跟前,也绝认不出他来。

无影心头一动。这倒是。

「等慕容的戒心松透了,」赵三接着道,「咱们再寻个由头放出风去,就说那图要在某个时辰,某个地界,离了老盟主的手。这饵一下,逼得他觉着机不可失,再不动手图就要落了空,他自会按捺不住出手来夺。」

「届时咱们在那处设下天罗地网,柴心坐镇专制那杀手,暗卫围捕拿慕容现行,人赃并获,铁证一到手,他这前朝余孽谋逆的大案便可名正言顺上达朝廷,依国法处置了。」

一番话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只是他末了又看向无影,语气慎重了几分:「那设伏当夜凶险难料,侯爷您夜里坐镇便是,万万不可亲自下场硬拼。那杀手的死活,交给柴心。」

苏挽的告诫,他到底是记在了心上。

「我该如何示好?」无影问。

直截了当地把人召来未免太刻意,刻意了便露痕迹,反要叫那老谋深算的慕容起疑。

赵三想了想,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侯爷什么都不必做,每日里照旧出去闲逛便是。那慕容急着要朝廷这块招牌,眼下满城候选都盯着您这位永夜侯呢,您越是闲适,越是不着急,他便越是坐不住。用不着您去寻他,他自会寻个由头恰巧撞上来,自己送上门的。」

以逸待劳,守株待兔,这一手妙就妙在主动权始终攥在无影手里。

好罢。

无影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来,白日里他怕也不得清闲了。

自这日起,他便依着赵三的话,每日不定时出门闲逛。遇上天气晴好,日头毒辣的日子,他那畏光的身子受不住,便索性跳过一日,只待阴沉些再出门。逛逛停停,全无定数,倒真像个无所事事出来散心的病弱侯爷。

这般过了没几日,那慕容果然来了。

·

这一日,无影正歇在一处清雅的茶肆里。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不远处含笑响起:「这位,可是永夜侯当面?」

无影「看」不真切,只觉一团身影从容不迫地行至近前。那人身上是一派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世家气度,言谈温文尔雅,姿态谦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和煦的春风,叫人挑不出半分错,也生不出半分恶感。

「在下慕容璟,」他执礼甚恭,声音如清泉般熨帖,「久仰侯爷大名,今日街市偶遇实乃三生有幸。听闻侯爷贵体抱恙,这料峭春寒里还要出来走动,可要仔细将养才是。慕容这里有几支上好的雪山参,回头便着人送去府上,权表寸心。」

风雅,得体,关切备至。好一个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江南雅士。

无影阖着眼,懒懒地受着他这番殷勤。

面上,他是那个孤高病弱,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侯爷。可他那超感却在这近身咫尺之间,把这「雅士」冷冷读了个通透。

那一层和煦春风的皮囊底下,是算计,是试探,是一双正掂量着他这「朝廷招牌」究竟值几斤几两的,贪婪的眼。那风雅言辞里每一分关切都是假的,那谦谦君子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一颗冷硬,深沉,与那双沾过满门人命的手相称的毒心。

虚伪。无影心里又把这两个字,重重地按在了他身上。

可面上,他到底依着赵三的意思演了起来。

他没像对旁的拉拢者那般冷脸打发,掀了掀眼皮,极淡地「嗯」了一声,受了那份「好意」。虽仍病恹恹孤高慵懒,却到底给了他几分旁人没有的,不曾冷待的好脸。

这点松动落在赵三眼里,他立时心领神会,含笑上前,三言两语把这场「偶遇」往「侯爷与慕容公子一见投缘」上引。

慕容何等精明,敏锐地捕到无影这点好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这病弱孤高,目下无尘的永夜侯,对旁人爱答不理,独独对他肯给几分颜面。在他看来,这便是拉拢有望,朝廷招牌对他全无防备的征兆了。他笑得愈发温煦,攀谈也愈发热络。

无影由着他说,超感却不动声色地往他周遭一带悄悄探了探。那夜那缕阴冷的杀手气息,没有。

这慕容今日是以雅士身份登门结交,那柄藏在暗处的刀,到底没明着带在身边。无影心下稍定,却也没全然放松,那杀手藏得深着呢。

一场会面,各怀心思。

他自以为钓着了一条不设防的大鱼,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无影网中之物,这每一分「投缘」都是无影引他入局的饵。

计划虽应下了,可无影心里到底不耐烦这些。

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听着慕容那些滴水不漏的风雅奉承,他只觉乏味,面上演着投缘,心里懒怠得很,只盼这场应酬快些了结。

可慕容这人,偏偏找对了他的路子。

不知怎的,那风雅攀谈渐渐拐到了别处,他开始说起这些年游历四方走过的那些地方。

无影那点不耐,竟不知不觉被勾住了。

·

慕容见多识广,口才又好,将那些无影从未到过的山川风物说得活灵活现。北地连绵不绝,压弯了松枝的大雪;南海那望不到边,翻涌着碎金般日光的潮水;某处深山里世代不与外人往来的奇异村寨。一桩桩从他口中鲜活地流淌出来。

无影听得竟入了神。

他这双眼睛白日看不见这世道,他又是这世道的异乡客。这天地间多少风景是他到不了,也「看」不见的。可此刻借着慕容这一张嘴,那些他够不着的远方,竟一寸一寸地,在他心里铺展开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他困在这具白日望不见路的身子里,这天地之大,处处是他去不得,也望不真切的地方。慕容这几句信口的见闻,竟意外地,替他推开了一扇望向那些远方的小窗。

他听得出神,一时间竟忘了慕容是谁,忘了这是逢场作戏,也忘了那双手上沾过的血。

这一入神,落在旁人眼里,永夜侯与慕容公子竟是真真投机,相谈甚欢。

不知过了多久,无影才猛地回过神来,心里掠过一丝哭笑不得。好端端的,怎么听这么个凶徒讲故事竟听得入了迷?

可转念一想,他又了然了。这半真半假的入神,倒比他刻意去演的还要逼真上十倍。慕容那精明人定是十成十信了这永夜侯与他投缘,对他全无防备。

歪打,正着。

无影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朝身旁的小顺子递了个眼色。

小顺子何等伶俐,瞬间便会了无影的意,乖觉地上前一步,含着笑向慕容发出邀请:「慕容公子这些见闻听得我家侯爷都入神了,公子若是不弃,明日可愿移步到侯府上,与我家侯爷再细细地讲一讲?」

这话正中慕容下怀。

能登永夜侯的府邸,与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私下往来,是何等体面,何等求之不得的进身之机。他眼底飞快掠过喜色,面上却仍是那副从容温煦的雅士做派,欣然应下:「侯爷与小哥相邀是慕容的荣幸,那慕容明日便备些薄礼登门叨扰了。」

约定既成,他又风雅寒暄几句,识趣地含笑告辞。

望着那远去的,一派君子风度的背影,无影心里那点滋味颇为复杂。

他厌他的伪,恨他手上的血,可偏偏方才那一刻,他又确确实实被他口中那些自己够不着的远方吸引了去。这矛盾叫他心里头不大痛快。

罢了。无影将这点不痛快压了下去。

明日慕容便要登门了,这条大鱼正一口一口咬着他的饵,往他的网里游得更深,这虚与委蛇的戏既已开了头,便要稳稳唱下去。

·

第二日一大早,慕容便登门了,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些,足见这份殷勤。

这一回他除了那些备下的薄礼,还特特地捎来了一匣子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小摆件。

这一手又搔到了无影的痒处。

慕容显是把他那双白日不济事的眼睛看在了心里。寻常人赏玩物件靠的是眼,可他带来的这些却样样都是能上手「摸」的,一枚不知打哪儿的海里捞出的,螺纹蜿蜒的奇异贝壳;一块被山溪磨得温润圆融的彩纹石子;一个异域工匠錾刻的,繁复精巧的小铜器。

无影伸出手,一样一样细细地摩挲过去。

指尖那真切的触感里,那些他「看」不见的远方风物,竟一点一点变得鲜活,立体起来。这贝壳里仿佛盛着那望不到边的潮声,这石子上仿佛还留着那深山溪水的凉意。他用这双手,「看」到了那些眼睛到不了的地方。一时间,他竟摸索得颇为痛快。

「甚是有趣。」无影摩挲着那枚奇异的贝壳,破天荒地头一回主动对慕容开了口,给了句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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