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店老板眼皮直跳,完全搞不懂面前这番景象。
店内坐着一男一女,二人皆不发一言地对坐着。
女人身穿艳得过头的红衣,脸戴面纱,是方才那个来过又问了一堆莫名其妙问题的怪人。男人身着青衣,手还牢牢捉住对面人的手腕,别着胳膊,姿势十分别扭。
姬然也十分苦恼,这人从门外到门内,手就好像粘在她腕子上了似的,怎么说都不放下。
她是真的感觉再被这么握下去腕子便要断了,清清嗓子,再次小声道:“你抓得……挺疼的。”
话刚出口,姬然便想给自己个巴掌。疼,什么疼?她堂堂六峰主什么时候怕过疼!怎么可以在前任面前示弱!
没想到百里澈这厮竟松了手。姬然马上揉揉手腕,腕子上指印明显,已经泛红。她面上不显,心里骂骂咧咧,眼珠子到处瞟想找个由头离开。
却见百里澈撒开她的手腕后,直接结了个印,周围空气此法凝成一道屏障。百里澈竟然设下结界,把他们两个都划进了结界里!
姬然现下的灵力不过只剩一半不到,遇到别人她还可以打包票有胜算,可百里澈设下的结界,她如何能出得去?
姬然惊怒,一拍桌子站起来:“百里澈,你做什么!”
百里澈倒也坦然:“如你所见。”
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再次抬眼看姬然。姬然瞬间炸毛:“看看看,你看什么看!”
“是,我活过来了,”姬然深吸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重生后我遇见你,我也很欣喜。我姬然前世亏欠了许多人,可自问没亏待过你,你如今把我关在这是什么道理?”
百里澈摇头,执意道:“你呆在这。”
“我不!”姬然大喊,“我就不!你凭什么让我在这待着?”
百里澈攥着茶杯,不喝也不放,偏头不与她对视:“你多留一会儿。”
姬然气得要疯了。把自己手腕抓肿的是他,将自己困在结界里的是他,好好说话听不进去,别人发火了也不紧不慢,最后还要摆出这么一副做作的神情给谁看,演戏演上瘾了?
姬然也不顾二人差距如何了,朝百里澈冲过去,直接开打。无论进攻得多猛,无论怎样拼尽全力,百里澈也总能轻飘飘地避开,一根头发丝都伤不到。更过分的是,他只躲避,不还手,眼神还一个劲往她身上飘。
如果说姬然是座火山,那她此刻爆发喷出的愤怒的岩浆大概能让整个中原寸草不生。为什么不还手,瞧不起她是不是!你最好看清楚了,攻击你的人是六峰主,你瞧不起的人可是六峰主!
想来前世,虽有众多憋屈窝囊,但只要提及她姬然的名号,谁不害怕?真是反了他了!
姬然越打越狠,可还是打不中百里澈。在一次次的出招间,她本就没恢复好的身子逐渐透支,最终,在倒下的前一刻,对方将她接进怀里。
姬然闭上眼睛,也不推开他了。有句话说的好,哀莫大于心死,她丢了个大人后便一声不吭装鹌鹑。
被强硬地留下,又被武力吊打,实属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百里澈将姬然抱到方才的椅子上坐好,在她面前弯膝半跪,仰头瞧她。姬然对这种姿势略不自在,稍微侧了侧身子,转过头去不看他。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算是彻底拿他没辙:“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百里澈不吭声。姬然又问他一遍,还是得不到回答。
她颇不耐烦,没好气地说:“别犯病了,我好歹是你长辈,别老冒犯我。快放我走。”
“长辈还和我苟且。”百里澈道。
姬然:“……”
这两百年百里澈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前又乖又傻的,现在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将她气个半死?在这么下去病都要气出来了!
“那不是上辈子的事吗?早就不算数了!”姬然恼羞成怒,“别老翻什么旧账,我就问你,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百里澈扯着唇角笑了声:“不算数了?”
随后站起身来整理被弄乱的衣襟:“那倒也好。不过,姬然,你便在这里待着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百里澈前世从没叫过“姬然”,谨记他老爹前任百里宗主的话,一直都是六峰主、峰主那么叫,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姬然俩字,她还有些懵。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监禁我?怎么,是不是还要到其他宗主那里说你抓到了姬辞云这个余孽,赢一波美名啊?”
百里澈不回她,自行走出了结界,还顺便预支了青果店老板接下来三天的营业额,顺理成章地占用了这里。
姬然看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飞两个椅子,又将桌子掀翻,破口大骂:
“百里澈你个畜生,强盗,王八蛋!你给老娘等着!”
天渐渐暗下来,街上见不着几个人影,怕事的青果店老板也早就归家去了。临走前还对这位和大财主一看就关系不一般的人嘱咐,说是爱怎么砸怎么砸,别把他店里东西砸坏了就行。
从姬然被关在这里到现在,百里澈都没出现。骂也骂了,发泄也发泄了,结界也试着攻破了一整天,姬然此刻已经十分颓废。
她将被踹翻的椅子扶起来,四仰八叉地坐下,拿玉笛一下下磕桌沿,百无聊赖地打节奏。
她盯着手中的笛子,还是那样新,似乎一切都如两百年前的样子。但她却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只需要看着百里澈的眼睛,看到他眼中不同以往的浑浊和阴翳,就能明白何为物是人非。
姬然不由得回想起和百里澈的初遇。
那时五大宗门鼎立,修仙之术兴盛,每三年组织各宗门一起集会,由五宗门轮流做庄承办。大家结交,玩乐,比试,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姬然本就爱凑热闹,一直嚷嚷着要去,可年纪太小资历不够。终于,在姬然十八岁那年,当上六峰主的第一次集会,她总算可以参加了。
那一届的集会由素雪宗承办。姬然旁的已经大概记不清了,唯独记得素雪宗内满目雪白,大门,院子,楼阁甚至桌子碗筷,也全是白的,仿佛下过一场皑皑大雪,冰雪仙境一样。
那时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师兄师姐们也都还在。她记得她跟着夏言午进去,兴奋地左看右看,还对素雪宗的白做出了一番并不礼貌的评价。最疼爱她的五师兄依旧像个老妈子,无奈地提醒她注意言行。
姬然在看到一处时停下了动作。
那一抹青色立于几十步开外的亭子上,由于环境惨白一片,青色尤为突出,姬然一眼便注意到了。相貌如何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在其他人成帮玩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特别。
姬然指着那道身影:“五师兄,那位是谁啊?”
夏言午道:“那应该是素雪宗少宗主,百里澈,百里君泽。”
姬然在心里咀嚼他的名字,又问:“我看素雪宗人都是白色服饰,怎么少宗主反而是穿青衣呢?”
“这个说来有趣,”夏言午笑了,“素雪宗修的是‘清’字诀,所以门内素白清冷。可这位少宗主竟干净得过了头,不食人间烟火,因此百里宗主不允许他穿白衣,别像时不时就要飞升了似的。”
姬然心觉有趣,想去拜会拜会这位不食烟火的小神仙。不一会儿,就溜到百里澈所在的亭子里。
百里澈听到动静,转身过来。姬然一瞬间就呆住了。
刀刻般的眉峰,高挺的鼻梁,不点而朱的嘴唇,哪怕是姬然这样见多识广的大美女都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真是好。
他的眼睛用两个字形容就是“清澈”,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不是无波的死寂,也不是看淡世事的平静,而是干净澄澈到了极致,仿佛再黑的浓墨都无法将其染上半点污秽,仿佛这个人合该和仙露琼浆似的。
这一刻,她总算是明白百里宗主为何执意不肯百里澈穿白衣了。
姬然笑眯眯道:“早啊,少宗主。”
要换是旁人铁定会觉得姬然不知礼数,可百里澈向来不懂些人情世故,因此他也没意识到有何不妥,反而淡淡地颔首。
姬然接着说:“我是诡宗的六峰主,我叫姬然,字辞云。”
百里澈还是淡淡颔首,没有想要行礼或是打招呼的意思。
姬然眼前一亮。论年纪,百里澈比她年长;但论辈分,她其实比百里澈高一辈。这人非但没给她行什么礼,对她这个大名鼎鼎的六峰主也没什么反应。这真是——
一路人啊!
人生难得知己啊!姬然自由散漫了十八年,总算遇到知音了啊!
虽然那人的不羁根本上是因为不通人情世故,和姬然这厮“我偏不我偏不”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但姬然还是感到久违的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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