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自春根本没料到会突然和他撞上视线,惊了瞬,心也微微一沉。

不过紧接着,她就看见那双桃花目稍一弯,露出爽朗笑意。

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愈发扣紧,箍着她的手。

有人靠近窗子。

游自春顾不得多想,移开视线,目不转睛盯着窗台,屏息凝神。

一道人影映在窗子边上,有人在往里看。

不一会,那人往回走,小声说:“睡了。”

“那刚才的动静是……?”

“估计那会儿还没睡,哼,你不知道这小子能有多折腾,就不是个坐得住的,白天在竹林里练了一下午剑,也没见他累喘气儿。”

“我在静室,哪里晓得。”

“……”

两人渐渐走远,游自春也大松一气,拍拍裴倚鹤的肩:“哥,他们走了。”

“嗯。”裴倚鹤松开她,撑着床铺起身时,忽扫见她的侧颈沾着一点殷红。

他怔了瞬,想到什么,脑袋倏然偏向一边。

以至于游自春仅能看见他的耳朵和小半张侧脸。

看他动也不动,她面露警惕,小声问:“是又回来了吗?”

“没。”裴倚鹤双臂一环,一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刚才在被子里待久了,闷得慌,我吹吹风。”

“哦,那你吹吧,我得睡觉了,免得明天糊里糊涂的,遭算计都不知道。”游自春扯过被子要往身上盖。

“等会儿,差点忘了,你脖子上沾了东西。”

“什么?”

“没什么,就一点灰,兴许在哪儿蹭的。”裴倚鹤俯身,用手去抹她颈子上的口脂,不想这一下擦过去,痕迹更重了。

红艳艳的,像是缀在白皙颈上的一瓣花,靡丽灼目。

裴倚鹤一顿,才反应过来是他刚才抹在手指上的口脂。

指腹逐渐变烫,几乎要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

游自春并不知晓这茬,只觉他碾动侧颈的皮肤时,那股子麻意直往上窜,钻进她耳朵里。

她情不禁别了下脸,问:“擦掉了吗?”

“快了,还差一点。”裴倚鹤收敛心神,改用手掌心去擦。

几下擦过去,叫昏昏欲睡的游自春顿时清醒过来,压着声惊叫道:“你擀面饼啊,脖子都被你碾平了!”

那点异样荡然无存,裴倚鹤扬眉笑道:“帮你把脖子抻长一些,这样明天也好个头见长。”

“是啊是啊,只长脖子,明天一出去就被人拉去动物园当长颈鹿了。”

裴倚鹤没大听懂:“‘洞圆’也是地名?‘长戟鹿’是何物,武器?”

“差不多吧。”游自春也懒得与他多解释了,不然今天真别想睡觉,她闭着眼敷衍应上一句,就开始打瞌睡。

看她困了,裴倚鹤也不再多聊。

他回到界线的另一边,人躺下去,却没阖眼。

裴倚鹤一晚没睡。

他清楚那白家人都是纸人所化。

但白天她被众人簇拥着,用金银珠玉砌成的流光溢彩也不假。

好像她就应该那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而不是。

而不是——

他翻过身,思绪一转,又想起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还小,爹娘也在。

大伯会教他和堂兄练剑。

一把木剑,不论耍得好或不好,大伯都会抚掌大笑,抱起他俩,直往天上举。

好像他和堂兄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

那样慈爱、关切。

身子再一翻,他便记起那天夜里,那帮如鬼魅般的刺客闯进小院时,刀剑落下的寒意。

杀意凛凛,毫不留情。

那个教他如何落剑的人,会是把剑对准他的仇敌吗?

裴倚鹤再翻身,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出神。

印证这一猜测很简单,他只需要找到爷爷,这久久悬在他头顶的刀就会落下。

但或许又很难。

难到他想无休止地拖延,慢一些,再慢一些。

就好像刀一落下,他得到真相的同时也会被捅得鲜血淋漓。

而在这之前,他还能溺在这悬而未决的怀疑中,始终往回看。

裴倚鹤闭上眼,心头窒闷,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两人商量该怎么办。

裴倚鹤道:“小春,待会儿你就直接去,我会在附近守着,雪翎子也在,不要担心。”

昨天他以为那白家人是普通凡人,所以一直强忍着按捺不动。

但如今既然知道他们是纸人,还有可能存了其他心思,就又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游自春点头。

比起担心或害怕,她现在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就想弄清楚那帮纸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离开前,裴倚鹤忽然拉住她:“小春,我……”

“什么?”

“我有一位舅舅。”

“啊?”游自春愣住,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做起家庭成员介绍来了,“所以……?”

裴倚鹤踌躇再三,终是继续开口:“他住在南洲,离这差不多有两百多里。我与他虽不甚亲近,但这人信得过,也家资颇丰。要不先送你去那儿住一段时间,我很快就能找着爷爷,等处理好家里的事,便来接你。”

游自春思索着道:“我感觉不太好。那是你舅舅,我和他非亲非故,怎么好去打扰。而且那帮刺客能追踪到咱俩的行踪,我们去找他,万一给他也惹来麻烦怎么办。”

裴倚鹤闻言,沉默许久,手愈发收紧。

半晌,他笑笑:“也是,你先走吧。”

“嗯!”

两人先后翻出窗子,怕被人看见,他俩直接分头行动。

裴倚鹤轻巧跃上屋顶,藏匿身影。

游自春则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等着白家人来找她。

她正等着呢,脑子里突然闪回裴倚鹤刚才说的话,一下就愣住了。

等等!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送她去他舅舅家?

游自春缓缓眨了下眼睫,忽想起雪翎子对她的厌嫌。

她以前在裴府也是这样生活的,就是他口中的“没规矩”“不懂礼节”,可他从没多说过一句话,也没提醒过她别丢了裴家脸面,最多视而不见。

现在却时不时提起。

比起维护裴家颜面,倒更像是在不满她拖累了裴倚鹤。

游自春往桌上一趴,怔盯着青白瓷的茶盏。

她隐约记起同桌把《万道至尊》这本小说塞给她时,还特意提了句这本书没感情线,一路就是男主杀杀杀的剧情。

仇敌能杀,反派能杀,碍了他事的亲朋好友也能杀,见谁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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