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玉人巷是何处?我也想去瞧瞧。”莳妤立稳身子,不顾灵枝惊愕的目光,转身便问。

灵枝急切地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刚才奴婢不是告诉姑娘,那是……”然而她话还未完,莳妤就抬起手来捂住了她嘴巴。

灵枝在边上“呜呜”地睁大双眼,莳妤瞧也未瞧,只笑眯眯地看向傅长歌。

傅长歌将一切收进眼底,眉梢轻挑,“那里都是供人玩乐之所,你想跟我去?”

“可以吗?”莳妤问道。

傅长歌点头,极爽快,当下便吩咐北落:“你和这丫头先回去,我和表妹作伴即可。”

北落眼睛也跟着瞪大了,可主子吩咐哪敢不从,只能带着惶恐的灵枝先走一步。

玉人巷其实就是销金窟,富人穷人皆可来,只是富人乐呵呵来此大多也乐呵呵地回去,穷人乐呵呵地来,大多只能粉身碎骨地回。

因为这里座落着整个长安城最大的赌坊与妓馆。

一进玉人巷,傅长歌就问魏莳妤:“你想去哪儿?”

话刚落,二人面前摇晃晃走来一个酒徒,傅长歌侧身替莳妤挡了一下。

莳妤道:“光说无凭,既然表哥今日来此,正好,有一个地方你同我去,你去了,就会信我。”

“哪?”他问。

“聚宝赌坊。”

傅长歌真领着她去。

其实傅长歌已发现庄伯自归府后行为就有些反常。

短短几日工夫,庄伯已将府中瓷器古玩顺出去十余件。

而以傅长歌对庄伯的了解,不必四处打听他也知道,庄伯此番举动,定是为家中那好吃懒做的独子。

庄伯那独子庄洺,一向好堵,庄伯在时还可稍作管束,但庄伯不在的这些日子,庄洺已然欠下巨额赌债。

庄洺常来的便是这聚宝赌坊。

傅长歌命北落将消息透露给狗子,他静观其变,观着观着,便身处眼下境况。

傅长歌轻瞥身旁少女,突然,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

走得好好儿的,突然手腕一紧,莳妤猝不及向旁踉跄了一下。回过神,发现她与傅长歌调了个位置。

原先傅长歌在她左手边,这会儿傅长歌来到了她右手边。

“你……”看了眼被握住的那处,莳妤皱眉。正莫名其妙,下一瞬,刺鼻的脂粉香争先恐后涌入她鼻尖。

伴随香气而来的还有数名衣衫单薄的姑娘们,骤然扑面而来五花八门的各种冲鼻香气,莳妤险些招架不住。

姑娘们意欲扒拉傅长歌,却因莳妤挡在傅长歌的身侧,那一只只柔若无骨的手便一一都落在莳妤的肩头。

莳妤不住咳嗽,微侧首,瞥见傅长歌掀起的一点嘴角。

真是个恶劣的人。

几家妓馆相连,莳妤均是被如此对待,继续来到另外一家妓馆前,门口的姑娘一见莳妤一副凛然摸样就都退了回去,紧接着,一溜白面小倌迎了出来。

莳妤双眼登时睁大。

前世随着她登上苏州首富之位,前来曲意逢迎的人也与日俱增,其中便有看她总是独身而殷切为她说亲、往她府上输送美仆者。

不过那时她的心里总留着对傅长歌的一点念想,又整日忙于生意,难有闲暇,倒是没好好看过府上那些美仆。

这微不足道的遗憾也属遗憾,莳妤忖着,冷不丁又是一个趔趄。

傅长歌姿态冷冷,又把二人调了个位置。

聚宝赌坊热闹喧天,还没进得门就听里头大吵大嚷。

傅长歌拦住莳妤去路,“行了到此为止。”

莳妤悄声:“二表哥,庄伯的儿子庄洺就是庄伯的软肋。庄洺赌钱成瘾,赌上头时莫说银钱家当,连自个的胳膊腿儿都敢作为赌注!他每日来此豪赌,总有一日必将翻沟,将来他欠下赌债又还不清的时候,你猜猜,庄伯会怎么做?”

“你若不信,我带你亲眼去看,我已打听过,庄洺每日偷摸来此。他绝对在里头,你看见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傅长歌紧了紧五指。少女的细腕被他轻而易举攥在掌中。

“我知道。”他忽然沉声说道,“我知道一切。”

“什么意思?二表哥,赌坊近在咫尺了。”莳妤望着他。

“意思就是你是个笨蛋,我都说我知道了,听不懂话吗?”傅长歌拉着莳妤转身,“庄伯和庄洺是吧?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无需等待将来,庄洺现在已身负巨额赌债。”

“既然如此,那回去你能把他们赶走吗?”

“为什么要把他们赶走?庄伯侍奉傅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帮他们还清赌债就可以了。”傅长歌道。

“可你帮他们还得了一时,还不了一世,沾染上赌瘾哪是替他还一次钱就能结清的简单之事?庄洺赌瘾如此之大,将来难道你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帮他还债吗?”

莳妤打听过,庄伯这人确实对定国公忠心,甚至为定国公断过指,庄伯身上找不出可以做文章之处,那不如就依照傅长歌所言,找庄伯的软肋。

不管前世庄伯因为什么理由背叛定国公,这回,一定要掰扯个理由,把庄伯撵了。

“以傅家之财力,替他们还上一世有何不可?我爹重情义,当年庄伯被敌军俘虏,失去两根手指也没背叛我爹,我爹若知晓赌债一事,定会下令帮庄伯还清债款。”

微顿,他接道,“庄伯伺候我爹大半辈子,骤然将他赶走,底下众人将如何揣测?你如何说得出这些话,切莫让我爹听见,回府之后谨言慎行。”

“……”

一个据理力争,一个无动于衷,就这般争执了一路。

回到府中,夕阳斜照,少女立在廊下,躲着烈阳的余晖。周遭滞重的暑气与体内升腾的燥热不断交织,在她额间逼出一层薄薄细汗。

“我不管,我告诉你,这两个人将来必定会成为定国公的心腹大患!我知道这样说很难令人信服,也知道我说什么都无足轻重,但傅长歌——”

傅长歌面色淡淡,看少女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眼角眉梢分明疲惫,却强打精神与他争论。少女满头大汗,急得眼眶里都快涌出泪意。

但他只是冷眼瞧着,不为所动,直到听见那声“傅长歌”。

他的眉轻轻一动。

“你能不能信我一回?我是想要,我是想要……”

想要救你们傅家啊!

莳妤拧眉。

可那样说太过托大。太自不量力。

于是莳妤换了个说辞,“我是想要帮你们……”

“让我信你……”傅长歌凝视少女的眉眼,语气忽低,拧眉片刻,蓦地眉心一松,戏谑划过嘴角。

“不如你求我,求我信你。”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反应,好似一盆冷水浇得人心中拔凉,莳妤险些气晕过去。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想帮你们家避祸,我我、我还得求你?凭什么?我吃饱了撑的?!”莳妤愤愤转身,拔腿就走。

走了五六步,陡然停下。

她的胸口灼热,后背、手心皆发了汗。热风袭来,未给周身带来半点舒爽凉意,反使额角不住冒汗。

停顿良久,莳妤转身。

傅长歌在原处,注视她。

望着那人轻挑的眉眼,莳妤长舒口气,提步走回。

她咬了下唇。

“我求你。”

傅长歌眉心倏凝,目光在少女的脸颊缓慢游走,戏谑之色悄无声息地消敛了。

“我求你信我一回。我求求你,我求求求求求求你,我求求求求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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