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的眼眸中迸溅几滴夜雨,模糊了一瞬,雨水将沈玄苏那张本就矜贵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半张脸沐在雨色里,温润如玉,半张脸隐在暗影中,阴鸷如魅。

离得近了,龙涎香的沉重便将她笼住,湿冷气袭来,凉丝丝地钻进她的领口。

婵鸢下意识想往后退,但他修长的手指已触上她肩背上的长发,指尖插进去,慢条斯理地捋动着。

“婵鸢,你怎么不回答?”

婵鸢耳畔全都是雨水穿透竹林,打在叶片上的声响。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世他每晚歇息前都会替她拔簪散发,指尖还会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缎。

可今夜,他的拔簪不再缱绻,倒像是攻城掠地。他手里握着她的簪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披散头发的模样,眼底有暗火明明灭灭。

世人皆知,昭明皇是极其重欲之人,不止是善于谋略的权力之欲,还有对于身边人的掌控欲,他展现给世人的,是温柔的仁君,可她窥见过他下达诛杀令时的语气,分明是狠戾的字眼,却平静到令人胆寒。

他只在床笫间流露出一丝脆弱和疲惫的情绪,因而在婵鸢看来,他将朝堂中的欲念延伸至了与她的夫妻情事中,常常索取得不知疲倦,这绝非孔孟君子所为,可他行来,却肆无忌惮。

婵鸢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这个。

她很怕他今夜想要她。

太子殿下想要一个女子,无需在意她的身份。

可她还要回西窗去,而且陆观澜这一走,只怕是会全云京皆知,她在太子行宫过了夜,九叔也会得知,她不想事情那样发展。

因而她不能像前世最情浓时一般,任由他放纵,被他按在幔帐里,在昏热颠倒间,度过数不清的日夜。

婵鸢深吸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眉目低垂,仿佛根本没把他的问话听到耳中。

沈玄苏看着她这副不理睬的模样,眸色沉了一分。

他逼近半步,而此时,她的后背已经抵上了椅背,退无可退,膝碰着膝。

婵鸢还是没有躲。

她抬起头,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臣依然保持最初的想法,做您的暗卫,不做您的女人。”

“你怕孤?”沈玄苏问她。

婵鸢纠正道:“臣敬您,不想回答这样严酷的问题。”

沈玄苏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半晌,他开口道:“孤今夜把你的情郎赶走了,他在大雨里跪了许久,衣冠散乱,淋得透湿,红着眼睛走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恨孤吗?”

婵鸢心情复杂极了。

她恨的是陆观澜,爱的是沈玄苏,结果苍天无眼,反倒是这二人如今颠倒过来!陆观澜待她礼遇有加,沈玄苏却将她囚禁在行宫深处。

她真想说,前世陆观澜对她做过的事罄竹难书,淋一场雨算什么?便是跪死在太子行宫门前,她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这话不能说。

今生的陆观澜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被退了婚的可怜夫君,她凭什么恨他?

她若流露出分毫恨意,沈玄苏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她不能让他追问那些。

婵鸢只能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恨意压回舌根底下,换上疏淡平和的语调:“臣与陆公子徒有婚约,没有拜堂行夫妻之礼。太子殿下,臣再与您说一次,臣是来投诚的。这一切行为,与陆公子无关。”

沈玄苏的眸色忽然冷了下去。

“未成亲,”他重复这三个字,语速极慢,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了再吐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霜,“你便这样护着他?”

婵鸢愣住了。

护着他?她方才的话里有哪一句是在护陆观澜?

她说的是“与陆公子无关”,分明是撇清,怎么到他耳朵里就成了护?

她下意识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前世的昭明皇就是这样,面上波澜不惊,骨子里比谁都多心,一句话能被他翻出七八层意思来,每一层都是难惹。

毕竟是帝王多疑,只是从前他对她温柔,从来不曾把这多心的劲儿摆在她面前。

而今生的他,像是把所有的克制都撕了,由着那股刻薄之意从字缝里往外渗。

“那是我与陆观澜之间的事,涉及到婚约和姻缘,与殿下说不明白的。”婵鸢索性站起来,转身朝床榻走去。

再坐下去,他定会问出更离谱的问题!

然而她站起身,步子还没迈开,袖口便被人攥住了。

婵鸢下意识一甩。

袖口抽离的瞬间,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得不响,闷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心肺都咳出来。

她下意识转过身,只看见他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青筋浮起,另一只手捂着唇,肩膀在雨光里轻轻发颤,墨发随着肩膀轮廓起伏,披在背脊下,被雨风吹拂到腰侧。

婵鸢无奈地闭了闭眼。

她就活该欠他的么?

是了,前世也是这样,她的夫君是个病秧子,受不得寒,淋不得雨,气不得,急不得,娇贵得很。要不然,他怎会被篡权夺位者的一碗药就放倒?那碗药连头老黄牛都奈何不得的,可偏偏就让英明睿智的昭明皇就此一病不起,遭奸人篡权夺位,撒手人寰?

她曾发誓,若有来世,定要寻遍天下良药,治好他的病。

而今生的沈玄苏……罢了,他似乎比前世更瘦,方才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原本就亏欠他,如今他又因为她甩这一下咳成这副模样。

婵鸢心里怀着愧疚,冷着脸走回去,扶住他的手臂:“殿下还好吗?”

沈玄苏没有挣,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用帕子掩着唇,把剩下的咳嗽压回去。

等他终于平息下来,抬起头,脸上苍白得全无血色,雪纸一般,偏偏唇上染了一层嫣红,是咳出来的血色,也是他本就昳丽的唇色,像风雨中摇曳的玉树琼枝,美丽,又危险。

他挣开她的手,侧过头去,没有看她:“孤当你不在乎孤的死活。”

沈玄苏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咳声渐缓,抬起眼,眼尾还泛着红晕,眸光却清凌凌地盯着她,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竟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态笑意:“你瞧……你那情郎淋的雨,想必比孤重得多。可如今,你却只能在这儿,照顾孤这个病秧子……”

他微微喘息,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婵鸢,你可心碎?”

婵鸢真是气急想笑。

这张脸,前世她看了无数遍,病骨支离,清瘦得过分,每一处线条都薄而锐,像是用极细的刀裁出来的纸人,风一吹就会碎。

可偏偏此刻那双凤目里燃着暗火,妒忌、执拗、不甘,全压在病恹恹的躯壳底下,烧得无声无息。

他找茬都找得这样辛苦,明明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用那种冷冰冰的语调说反话。

婵鸢实在是气不过,抬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玄苏皱了皱眉。

婵鸢也知道这一下不轻。

她性子急,有时被他言语所激,或是被他某些过于霸道的行径气到,下手便没轻没重,常把他捏得皮肤泛青,他再生气,也不恼她,只是默默受着。

婵鸢回过神来,心底一凛。

她方才太出格了。

他是太子,她是来投诚的暗卫,她不该这样没规矩。

可他偏偏不拦她,由着她造次,倒像是他欠她的。

婵鸢压下心底的异样,松开手,退开一步,声音冷淡道:“殿下若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臣便斗胆,请殿下离开。况且夜深了,殿下贵体欠安,也该回寝殿安歇了。”

沈玄苏看了一眼窗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寝衣领口:“你看这雨声潺潺,没有停的意思,芭蕉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孤体弱,经不起再来回折腾。今夜,便留宿在此了。”

婵鸢看了他一眼,懒得争辩了。

争辩什么呢?这座行宫是他的,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卫,就连叶亭也近不得半步。

他说要留宿,轮不到她说不。

婵鸢毫无灵魂地勾唇笑笑,便转过身,走到床前,从床上抱起一床被褥,放到窗下的软榻上:“殿下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睡吧。男女授受不亲,而我如今还是陆氏的未婚妻,女子清誉比天大,殿下也该避嫌才是,同床共枕之类的,不适合您的身份。”

然后她面无表情回到床边,脱了外裳,散了头发,躺下去,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他。

“殿下自便。”

她的声音从帐子里透出来,沈玄苏默然,也没有去床上,只是在桌边坐下,吹灭了案上的灯。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许久,他才终于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

婵鸢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心中一凛。

而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外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段的距离。

可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呼吸声很明显,似乎心绪不宁,属于他的气息和威压,也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婵鸢睁着眼,看着眼前黑暗的帐幔,和那道影子,从肩膀到腰胯的起伏,能看出来,他的脸面对着她的背。

他这是生气了?

活该。

前世的雨夜,他们也曾这样同榻而眠。

那时她是羞怯的新嫁娘,他是温和的夫君,只是当年的柔情蜜意,如今再也不复还了。

她如今可是被强行囚在这的!

婵鸢心里憋闷,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雨停。

婵鸢是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晃醒的,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去看窗下的软榻,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昨夜在黑暗中看着她的那个人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没来得及把这点情绪压下去,房门便被敲响了。

赤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付姑娘,陆府来人要人了,陆氏嫡长公子以翰林院修撰之职、陆氏满门清誉作保,参太子殿下强夺臣妻、囚禁官眷、要求东宫归还妻子,咱们殿下今日天未亮便被传召入宫,这会儿殿下已经回行宫了,人在偏殿,陆公子也在,您要去看看吗?”

婵鸢心想,应该是陆观澜递到御前的折子,在天亮之前就送到了行宫。

太子的事一贯由詹事府操办,皇帝派人将折子递交东宫,估计是要太子给陆氏一个交代,不想插手太多的意思。

她起身草草洗漱,裹了件外衣便推门出去,赤宁见到她的脸,先是一红,而后道:“姑娘随我来。”

二人走到偏殿侧门外时,听见里面陆观澜的声音正传出来。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分明是克制到了极处才有的体面:“……她若是心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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