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农历新年刚过完,正月初九,历宝珍做完晚饭,掀开卷帘,就看到等在店门口的周游妈妈。
周游妈妈第三次把几张十元面额的钞票递到面前时,历宝珍心里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接过。
那是卓小姐住处送水的结款,一个月分三次结算,均由周游妈妈代送。
听到这,也许有人会问,卓小姐不是离开了吗,怎么还往那送水?这也是历宝珍每次在周游妈妈送钱过来时迟疑再三的原因。
主人不在情况下,一周两次清洁工作尚可理解,但定期往冰箱放矿泉水,在一滴也没动情况下倒入水槽,新送来的水继续放冰箱,周而复始这不就是在浪费钱吗?也许有人会说“有钱人不在乎那点小钱。”可……历宝珍总觉得这样不妥。
也不是没拒绝过,但管事说这是卓小姐特意交代的,管事还强调每周往宅子送水虽没白纸黑字签定,但口头协议也是一种约束。
周游妈妈的说法委婉些,没准明天卓小姐就回来了,总不能让卓小姐喝过期的水吧?
听上去有点道理。
只是,卓小姐还会回来吗?会在某个“明天”忽然就出现吗?
那喜欢穿着模样奇怪拖鞋问她这里有没有兜售橄榄油的小姐已经走了快一百天。
知道周游妈妈每次都会把水带回家煮开,给周游爸爸泡茶历宝珍心里才稍稍好过些。
接过钱问周游妈妈有没有卓小姐消息,周游妈妈摇了摇头,感叹说也只有每次从管事手里拿到薪水才会生出“那个宅子是有主人”感觉,前几天,管事还和她感叹道,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像是断了线头的风筝。
管事也没有卓小姐联系方式,一些房屋相关琐碎事情管事均通过县城的方先生交接。
方先生从事房产业务,就是他促进卓小姐和周游姨婆的房屋买卖,管事说有次他想和方先生打听点卓小姐的消息,那位就差直接奉上“卓小姐是你能问的吗?”
周游妈妈总结:要不是卓小姐机缘巧合下买周游姨婆家的老宅,以卓小姐的身份,他们这辈子怕是连见面机会都没有。
说得也是,那位小姐会说法语,会说德语,据说还能说点西班牙语,和英女王握手在卓小姐嘴里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就拿那条被亲戚朋友轮流借戴的土耳其丝巾,听到它值几百就已经让历宝珍坐不住了,可亲戚提醒她那是美元,几百美元折合人民币都上了四位数,那时听完丝巾价格历宝珍当即就拿着丝巾按响卓小姐家的门铃,说那么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收,然后卓小姐指着她穿在脚上摸样像大蜥蜴的拖鞋比划说,那个比丝巾还贵一倍。“难不成拖鞋镶了钻石?”卓小姐说没有镶钻石,那只是用橡胶制作的,昂贵地是拖鞋的品牌文化,和那条土耳其丝巾一样,土耳其丝巾的价值就体现在它悠久的历史文化上。
回到家,历宝珍把从卓小姐那听到的话说给她老姐妹听,她那素来爱出风头的老姐妹又把那席话原封不动搬到亲戚面前,其结果是,那些人收起一幅幅嘴脸破天讨好起她来,并非因丝巾的价格,而是知道她的圈子里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历宝珍瞧了眼天色,也不知现在卓小姐在哪座城市?
卓小姐说过,每年土拨鼠日她会和朋友驱车前往威尔士郊外和一群穿燕尾服戴礼帽的老头请土拨鼠。
土拨鼠日通常是在冬末和初春交替时节。
卓小姐说她可喜欢土拨鼠日了,那意味着,春天很快就会到来。
那边春天有没有到来历宝珍不知道,这边的春天显然已经到来了,昨天她去后山采草药,漫山遍野尽是花骨朵。
等后山的花开遍开满,载着卓小姐的车会不会沿着盘山公路开进槊山?
历宝珍是年年看着后山山谷丘陵鲜花布满,放眼望去红黄白蓝紫宛如花海,岁岁年年它们独自开放,也只有偶尔上山采草药的才会知道,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美丽的身影,历宝珍之前还打算带卓小姐去瞧一瞧的,卓小姐看了肯定会很喜欢,卓小姐喜欢一切和自然有关的东西,
只可惜……
周游妈妈前脚刚走,远溱后脚就到。
卓小姐来到槊山时远溱还在念高一年级来着,现在远溱高二年级生涯已经过完一半。
今天是远溱去学校报名的日子,远溱念地是特快班,比周游他们早开学一礼拜,周游他们是过完元宵才开始上学。
朝远溱迎了过去。
远溱正在泊车,远溱这阵个头又窜高了,肩也变得更宽,上学期的校服穿在远溱身上这会看就好像哪个粗心大意的家长买小了号码。
历宝珍身高在同龄人间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可她的个头今年勉强也只能够到远溱的肩线,伴随一条条皱纹爬上脸庞,她也和那些爱唠叨的老太太一样了,问远溱今天报名还顺利吗?周游他们今天也去县城了有没有遇到?今天学校学生多吗?饿不饿要不要祖母去摆碗筷?
孩子们不爱听这种唠叨的,可远溱不是那些孩子们,远溱每次都会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年纪大了不仅爱唠叨,依附性也是与日俱增,总想和他靠近些,跟着远溱踏进门槛。
忽地,远溱顿住脚步,视线直勾勾落在柜台台面上。
柜台台面上放着周游妈妈给的矿泉水结歀。
历宝珍心里清楚,远溱是不赞成继续往卓小姐宅子送饮用水的,在少年家理解里,那更像是一种施舍。
不满跳上那个孩子的眉梢。
介于远溱这阶段种种反常表现,历宝珍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婉转,说远溱你要是不喜欢下周就别送水过去。
“我明天就和周游妈妈说去。”细算了下,历宝珍又觉得不妥,下周还得送,周游妈妈给的结款数目包含下周的,只能无奈解释一番。
这水还得再送两次。
远溱先她一步掀开卷帘,历宝珍硬着头皮跟上,把周游妈妈的话照搬给远溱——
“说不定明天卓小姐就回来了。”
远溱一个大跨步,步子伐得也急,几个眨眼功夫就进到内屋,历宝珍只能使出杀手锏。
“远溱,祖母的脚扭到了。”
远溱快速折回到她面前,细细检查她的脚。
现在的远溱已具备了大人模样,个高臂膀结实,白玉般的脸庞,眉目深邃,鼻梁和国外译制片里英俊青年们宛如用雕刻刀一次次凿出来一样,此时她尚且看得眼睛都无法移开,何况是学校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
上学期末,历宝珍去学校找远溱,知道她是历远溱祖母后那些小姑娘嘴巴一个比一个甜,有个大胆的干脆随远溱的嘴叫她祖母,“梅朵,你就不怕冬雅撕烂你的嘴?”其余的女孩在边上起哄道。
显然,远溱识破了这是祖母的伎俩。
历宝珍只能干干对远溱笑了笑。
毕竟远溱也是这个家的成员,远溱也长大了,远溱也需要得到作为家庭成员的尊重。历宝珍下了决定,再送完两次水卓小姐要是还没回来,就不往她宅子送水了。
历宝珍把想法告诉了远溱。
“远溱,你现在也是半个大人了,以后一些事情祖母会和你商量再下决定。”
远溱的视线投向她身后的走道,远溱看得很是专注,就仿佛有人从外面掀开卷帘,沿着走道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历宝珍回过头去。
走道一个人也没有。
问:“远溱,你怎么了?”
远溱收回视线,淡淡唤了声“祖母。”
“哎。”
“祖母,我们没有理由往没住人的地方一次次送去水,那很奇怪。”
谁说不是呢,但了解卓小姐为人后也就没那么奇怪了,定期往她住处送饮用水可以让杂货店定期有笔固定收入。
这个月因农历新年,在外务工的村民都回家,杂货店营业额尚可,但下个月就会回归日常冷清情况,银行贷款要还,生活的柴米油盐,学校虽说免去远溱学费,但有午餐学杂支出,远溱竞赛奖金她存进银行了,那是给远溱上大学用的万万不能动。
但谁让远溱不喜欢。
远溱不喜欢她就不做。
“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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