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Welcome to the Machine
2006年我们花了大量时间在英国和美国之间周游,原本在日落大道上的那家排练室,就是那家我们最早一起租的,无法再继续使用了。因为有太多人会来。粉丝、游客,他们会在门前和那个挂着的“请勿打扰,or you gonna get fucked”招牌,还有上面我们几个的涂鸦合照。乔治一开始觉得很新奇,也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直到被要签名和合影并且拉着你问东问西的粉丝弄的烦不胜烦。更别提一些疯狂的,会往门口和窗户塞各种东西、照片。华纳高层另外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巨大的专业录音棚,配了最好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还有一个据说华纳最金牌的经纪人迈克尔道森。
道森是个典型的生意人。他精明干练,进退有度,连我们都没法挑刺。另外他很年轻,外形相当惹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把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男人放在眼里,除了对他吹口哨之外。他很快让我们刮目相看并且证明自己不是个花瓶,通过胳膊肘往外拐。成为我们的经纪人之后,道森在最短的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反向向华纳高层施压,加上当时Meds势不可挡的劲头,还有我跟乔治一贯对外难以预测的态度,把Meds的版税比例翻了一番,还有其他合约上的分成,都争取到了最大值,甚至是业内独一份的数字。当然他自己还要在原本的分成上另外抽点。之前我一直觉得乔治在生意上很精明,而且很有手段,我有时候都想省下经纪人的钱直接让乔治来干就得了。他说如果我这么做他就对外说我是种族主义者把白人当黑奴用。我不知道他怎么能一句话得罪三个人种。
我们不喜欢那个录音棚,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们宁愿在外面找那种设备差点的私人录音室或者什么。好在保罗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个事,打来电话说随时欢迎我们去艾比路,他能搞定。就这样我们成了一号录音室的隐形常驻客户。
但这都不是重点。Exiled to No Good在2006年影响力还在不断扩大,销量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增加,全球范围的榜单上几乎Exiled每一首歌都排在前列。出道第一专,一专6连冠,直接打破了记录。这些都建立在Meds没有接任何代言、媒体节目,没有进行一场巡演的基础上。Meds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席卷了美国本土,在英国和欧洲各国、日本甚至更受欢迎,伦敦这座摇滚之都,我们一旦过去都得在希思罗被堵至少两个小时,听两个小时的尖叫才能出去,导致我们在去过两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去。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们没人做了准备,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直接被等在接机口的人群吓懵了,很多人簇拥在那里举着牌子叫我们的名字,闪光灯连着咔咔的亮起来,最后是机场安保给我们送出去的,我们除了意外,也感到不适。保罗对此感叹说让他想起当年他们披头士去哪哪也是这样的。我也想回到那时候,他说。
TIMES在开年第一期登了一篇关于Meds的独家报道,他们采访了我们在日落大道曾经驻唱的酒吧老板卡特。他们本想做Meds专访,然后拍个封面,第一时间联系的鲁斯,鲁斯让他们找道森,道森找到了我。我拒绝了。道森问我用什么理由拒绝,我说理由就是Time’s not right. 就这句话,确保原封不动地回复,我跟他说。他跟我挑了挑眉,玩味地说,interesting. 后来这句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印在那些摇滚乐迷的T恤上,flag上面,甚至街头涂鸦,慢慢成了一句口号。
那些乐评人说,如果齐柏林飞艇和平克弗洛伊德有孩子,那就是Meds. “一帮年轻的、在疯狂边缘游走的天才。一帮纯粹的艺术玩家。Meds在21世纪流行音乐的泳池里扔进一枚炸弹,然后在溅出来的每一朵水花上面撒20世纪的□□。”
他们还说Meds的崛起是新世纪的文化现象,向世界说明了新自由主义盛况之下的隐疾。“他们不满意,年轻人不满意。更多的人加入其中。这时候一种现象就形成了。也许这只能证明更多的人同样看到了这个系统的问题。音乐是思想的载体,任何时代都是这样。” 英国卫报的史蒂芬麦克米兰在电台采访的时候说。
简直狗屎。乔治大骂道。Fuck them politicians. 他们用我们的音乐来支持自己的政见,我们不想掺和任何左或右的问题,不想掺和任何运动。Fuck Democrats,Fuck Republicans,Fuck anyone who works any system.
这是Meds的态度。我们不在乎乐评人怎么说,不在乎杂志怎么说,不在乎业内人士怎么说,因为总有人会过度解读。所以我们不回应,不搭理,不接受。外界对Meds成名后的冷淡态度表现出异常热烈的兴趣,年轻人觉得我们很酷,因为我们年龄相近,一定程度上向世界传达了他们的声音。中年人觉得我们很酷,因为我们不像那些pop star和rapper上蹿下跳。老年人觉得我们很酷,因为他们在我们身上看到了当年在摇滚乐的时代中长大的自己。
不论如何,有一点是无争议的,那就是we got fucking rich. 光是版税收益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在Meds内部,我原来的打算是四人平分。伊莲娜主动表示我和乔治是创作核心,应该拿大头。我们投票表决。结果是他们三个都赞成伊莲娜。3:1. 我对乔治居然也投了伊莲娜无话可说。投完票伊琳娜才提出,她打算退出。她说,她想去过普通的生活,她打算结婚了,而Meds刚刚开始,她不想拖我们的后腿。专辑之后,必然会有巡演,她想趁巡演没开始之前离开。版税已经足够她花一辈子了。我想和戴夫去瑞士,我们打算买个乡间别墅,然后搞个花园之类的,或者搞个滑雪场。她说。Meds对她的决定表示尊重。我向她承诺属于她的部分我们会确保每一分都到她手上。
我其实并不舍得她走。我看得出来伊莲娜对音乐的热情并未消减,但她害怕了。她害怕即将到来的一切,害怕面对眼前这个巨大的机器。因为这个产业上,前车之鉴太多太多了。一夜起高楼,一夜楼塌了,甚至不光楼会塌,很多人会迷失在里面,然后死亡。临走前她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不要被吞噬了,不要做赢家。她眼里有泪光,我告诉她,Meds永远留着她的位置。
2006年3月,Meds的前贝斯手Elly Mith因个人原因正式提交辞呈,贝斯手一席空缺。道森给我们找了很多贝斯手补位,我们都不满意。这事就暂时搁置了。Meds的事情华纳直接搞了个单线处理的团队,从子公司大西洋唱片隔了出去。安迪鲁斯被排除了。华纳的说法是Meds需要更风格契合的制作人,显然鲁斯不符合条件。我们的回复是,这样的话就别搞制作人了,Meds自己来搞。反正Exiled基本上也是我们自己制作的。我不想被华纳束手束脚,事实上虽然最早不得已签的全约,但是鲁斯是给我们争取了附加条款的,确保专辑制作的自由,所以在我的坚持下,鲁斯暂时还挂着制作人头衔。划给华纳总部之后原来的合约在我们的坚持下作废,道森也正是在这里发挥了他的作用。
在那三个月里,我刻意去忽略一个人。我是Meds里唯一一个管道森叫道森的人,他们都叫他迈克尔。他跟我说过,叫迈克尔就行,我说,不,叫道森我更舒服一点。他感到莫名其妙。乔治说难道我接下去要管所有迈克尔都叫他们的姓?也许吧,我说。
3月份Neverland正式对外宣布关闭。MJ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媒体很少他的实时报道了。他好像跟巴林王子混在一起,我想他应该会在那受到欢迎。乔治他们看出我的心情,在那次惨烈的求婚回来之后就没有多问事情的细节,而且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回来之后我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两天,谁都没见,拿了把枪和我的旧吉他,还有一些精神必需品。乔治和里兹每隔一个小时来敲门,问我自杀没有,没有自杀就出来。我说再这样我不用自杀就已经被他们烦死了。他们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但是我排斥去想他。
我依然爱他,非常。那之后两个月里我一边在伦敦做专辑,一边仍然试图联系过他,没有回应。像一个泡泡融化在水里。他躲着我,把我拒之门外,或者让我找不到他,就这样折磨着我。Exiled整张专辑,吉他风格都非常多变,我那两个月除了在录音室,就是练琴,我尝试了各种以前想做的东西,比如用空弦做勾弦,人工泛音,甚至slap,技巧搞够了就玩节奏来放纵,正着来反着来。我大多数时候忽视音色雕琢,经常录着录着就开始做冲击,吉尔莫不喜欢这种,这样旋律性会减弱,他是有道理的,我经常重录。我把吉尔莫那几把琴弹出花来了,弦都搞断过好几次,他就让我弹自己的。有时候不满足手上的拨片,我就用硬币,用一个生了锈的铁皮,因为会带来一种独特的颤音,或者用手指,直到手指头因为疼痛和伤口无法继续或者指甲破掉。那两个月酣畅淋漓,我的手没有一天是完好的,最糟的时候无法洗澡只能泡澡然后让伊莲娜帮我。黑色天使被我藏起来了。出于一种难以表述的心情,我不能看到她。乔治看我录solo的时候,说我可能有点PTSD,情感上的那种,里兹有一个更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听起来很高级,我完全没听过。不过乔治为了表示同情,另外给我了一个主意就是邀请我跟他多去拉斯维加斯。
当一个人快速成名,有钱,还有巨大的声誉,往往总得做点别的。更别提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华纳后面要求我们巡演,这是写在合约上的,赖是赖不了的。出专辑—巡演—出专辑—巡演,这是机器运作的底层逻辑。道森说巡演意味着更多钱,意味着宣传销量粉丝名气,意味着我们会有自己的舞台。但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管巡演的事。我和乔治避开所有人,暗地里经常坐私人飞机跑Vegas.
拉斯维加斯是个好地方。让我选的话,我就把房子买在这。我这么跟乔治说,但其实那地方不适合居住,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当时去Vegas,基本上就住在海市蜃楼酒店,相对old school一点,离凯撒皇宫也不远。那时候席琳迪翁在皇宫搞驻场演出,也是跟太阳马戏团合作的好像是,技术效果很不错,但是我们并不喜欢,尽管场场爆满,我们偷偷去看了一次就溜了。我们喜欢她的声音,但不喜欢这种形式,乔治说以往只有过气明星才会在Vegas搞这种。不过无所谓,我们也不是来看这种的。乔治那段时间喜欢赌博,他女朋友都不交了,groupie也不搞了,成为了4月刚开业的永利拉斯维加斯忠实会员。
我们往往在Vegas一待起码半月,就尽兴地玩。永利太吵就去百乐宫,在high limit中的high limit鲍比间打扑克,很多职业牌手,起跳就是几十万美元。这些地方好就好在它们提供很私密的服务,我们在这不担心被人认出来,我是说各种服务。很多好莱坞明星、导演还有球星在这玩,我们还碰到过很知名的,但是不好说是谁。我比较喜欢打扑克,在鲍比间待的多,交了几个牌友,都是国外的富豪。我打扑克手气还不错,属于越打越有钱,但乔治说是别人给我放水了,因为他们是我的粉丝。我觉得他是嫉妒我的手气,他手气巨烂。打生气了就拉我去夜场,当时刚开业不久但是声名鹊起的Tryst就在永利度假村,对外说不是脱衣舞俱乐部,属于顶奢会所这种,但是实际上不是那回事。我觉得Tryst太花哨了,我们还碰到过一次帕里斯希尔顿在那开香槟派对,还带着卡戴珊。就是后面那个金卡戴珊,她那时候还在给帕里斯拎包呢。我们差点被她们认出来。太吓人了。主要是帕里斯希尔顿甚至给我写过情书,而且一开始寄到日落大道的旧址,然后多重辗转寄到了艾比路,收到信我都傻了。乔治笑的要死,在那读什么你的每一次扫弦都让我头晕目眩,我不能停止想你之类的鬼话,让我赶紧同意然后带着Meds成为希尔顿家族成员,我说可惜美国同性恋还不能结婚。那就在这里结啊,里兹在旁边还阴阳怪气,我直接把信扔了,扔了手上还有香水味。
我们更多时候待在蓝宝石俱乐部。它应该是算世界最大的绅士俱乐部,在整个Vegas都是首屈一指的,很私密,很安静,很奢华。我跟乔治通常都非常低调,墨镜棒球帽,走到哪里都是一身黑,通常不会引人注目,但是进那些地方之后很快会被认出来,因为要验身份,不过就像我说的,这里有最好的服务。乔治通常是去看表演,就是那种脱衣舞表演and more,当然你看表演的时候你是不能动手的,就是看,看完再说。其实他不是热衷看成人表演,他就是纯猎奇。我跟他不一样的是,我对表演没兴趣,不管男的还是女的,我喜欢蓝宝石是因为那里有最棒的调酒师。我们有单独的包间,乔治在看专门为我们提供的表演,具体什么情况难以描述,我就在另一边落地窗看夜景,一边跟私人调酒师聊天。我还记得他叫Nico,Nico,Nico,what a lovely name,我说。他是爱尔兰人,非常的年轻,像未成年一样,我不知道他真实年龄,可能还是不知道的好。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当然他的爱尔兰口音让我很难听懂英文,然后需要他凑近来我耳边一字一句给我讲。每一次都是他给我调酒,他是当时整个Vegas为数不多能还原当年辛纳屈那帮鼠党的金马提尼和曼哈顿的调酒师,每一次都能让我喝到醉。醉了之后他会陪我过夜,乔治会走,第二天再回来。我不知道他搞什么了,每一次都是几乎是能醉到想不起来前一晚的事的程度,也许也有药物原因。我开始迷恋这种感觉。
这种荒唐、美好、混乱、难忘的时光持续了五个月,直到一个事情让我彻底从这种自我放逐中爬起来。那个时候的现实情况是,伊莲娜已经离队,里兹一个人留在LA,道森追在我们屁股后面要巡演,我和乔治基本上在拉斯维加斯醉生梦死,安迪鲁斯帮里兹处理那些没选进专辑的废曲,华纳在对外搞Meds的公关,如果有必要的话。乔治一开始说是带我,但后面是我不想走了,他成了陪我的那个。
鲁斯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和乔治还在赌城大道中心的百乐宫喷泉旁边的毕加索餐厅看喷泉音乐表演。里兹因为OD被送去急救了,心脏停搏了半分钟,正在抢救。我们冲下了楼,大道中心随着音乐摇摆的喷泉水柱跟彩虹一样在灯光里变色,旁边围满了人,喷泉随着007皇家赌场的主题曲在跳舞,但我的世界是静音的。我当时摘了鸭舌帽和墨镜飞到水里,跪倒在地,膝盖泡在湿的地面上,浑身冰凉,乔治也半跪在地上,过来抱我。我们就这样在赌城大道,在百乐宫喷泉旁边,跪在地上抱在一起。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埋在乔治肩上,终于压抑不住痛哭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就抱着我。我压抑了一年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了出来,像山崩一样。乔治紧紧地抱着我,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按住我因为情绪引发的这段时间的药物反应,生理性的颤抖和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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