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格外犀利，压过了引擎的咆哮。
他安抚好跳动的心脏，启动车子，驶上公路。
雨刮器以最高档速，不断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可驾驶舱内的能见度依然很差。
天气恶劣，公路上见不到几辆车，开进山间的近道后更显荒凉。
两小时后，天色更黑，车辆开始驶入下坡路。
董华治眼中没有一点疲惫，反而因为脑中的想法抖擞着精神。
此时时间晚上七点，他给曾永成拨去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还没等他开口，曾永成就率先说话了：
“你正在开车是吧？”
董华治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他将手机夹在肩颈之间，双手紧握着方向盘。
曾永成：“我能不知道你的脾气？倔得要死，怎么可能劝得了，你别打电话了，专心开车啊。”
董华治：“换做平常，这种程度我肯定没问题，但这次不一样。”
电话那头没说话，只是听着。
“兄弟，要和你道别了……”董华治笑道，“我已下定决心去死。”
曾永成爆发了，对着电话吼叫：“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少来！给我好好开车！”
董华治脸上没有悲伤：“我是认真的，只有这样，我的家庭才有可能变好。”
曾永成：“你放屁！你要你女儿这么小就失去父亲吗？你要你老婆这么年轻就成寡妇吗？你这是个屁的变好！你个懦夫！败类！分明就是你在逃避，扯得这么大义凛然装给谁看呢？”
董华治不顾劝阻。
“我计划的不错，刹车出了点毛病，我没修，加上这个天气，出车祸后肯定会被认定是意外，等我死了，我老婆孩子可以拿到一大笔保险金，这笔钱足够她们后半辈子的生活了。
“虽然她们生活多少会受到影响，这段时间请你照应一下她们，拜托了。”
曾永成：“人没了多少钱都是放屁！你以为她们拿到这笔钱会开心吗？”
董华治从未如此平静：“我相信你，所以我最后一通电话才选择打给你。
“我在你车的座位底下放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些纪念的东西和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的，一封是给我女儿的。
“你欠我的债从现在开始一笔勾销，请你在她成年那天，2018年7月11日，把那封信交给她。”
“喂！你别乱来，我报警了！”曾永成对着电话撕心裂肺。
“……再见了，兄弟。”
说完这句话后，董华便挂了电话。
他准备将手机关机，恰逢此时，眼前的道路蜿蜒崎岖了起来。
最后的时候快到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刹车，心跳变得异常缓慢。
而就在手机关机读秒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丽梅打来的。
他颤抖着犹豫半晌，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爸……”
言安脆生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啊……宝贝……”
董华治顿时热泪盈眶，心跳突然加快跳动。
“我想你了，你还回来吗？雨那么大，爸爸明天给我补生日也可以的。”
“……这么晚还不睡觉啊？”
他装出平静的语气，实则内心早已动荡不停了。
“我睡不着。”
“……爸爸……爸爸可能……”董华治因为心中的愧疚，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好想你啊，有给我买礼物吗？”
“当然……就放在副驾驶位上呢，回去爸爸亲手送给你。”
“太好了！你会放假吗？好想和爸爸出去玩，爸爸会带我去钓鱼吗？爸爸不在，妈妈从来不带我我去钓鱼。”
“……带你去……”他的内心的天平完全倾向了女儿，“爸爸答应你，以后不论你想去多少次，爸爸都带你去……”
“嗯，好，雨好大，爸爸小心哦。”
“……爸爸还在开车呢，下一个休息的地方很快就到了，很安全。”
“爸爸辛苦啦。”
“……没事的，有我的宝贝在，都不辛苦，言安，你好好听妈妈的话，赶紧睡觉了，好不好？”
“好，晚安。”
“晚安，爸爸一定会回家的……”
电话里没了声音。
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电话那头的言安，他终是流着泪说出了那句话：
“我得回家去——”
电话那头传来了吴丽梅的声音。
“喂？你还在开车吗？”
“……嗯。”
“我看了天气预报，这么晚了，你赶紧休息，生日没关系的。”
“好……老婆你放心吧，你老公这么有经验，保证没问题的。”
“本来这么晚我不该打扰你，是女儿硬要给你打电话，一会你多加小心。”
“……没关系的，你也早点睡，晚安。”
一阵忙音。
电话挂断后，董华治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同时也抹去了脑中要去死的念头。
他接通了曾永成的电话。
“你终于肯接了！”曾永成焦急万分，“我已经跟你老婆通过电话了，别当懦夫！大老爷们打起精神来面对生活！”
董华治打开免提：“你不用诈我了，刚才和你说的话全都作废，我现在只想回家，我不可能死在这里的。”
曾永成一股火气灭得突然：“……你这么快就想开了？”
董华治：“我女儿刚给我来电话了。”
“行行行，你能想通就好。”
“才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她需要我！”
董华治情绪激动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明白吗？她需要我！”
“好好好，你是好爹，这趟跑完了，我请你大吃一顿。”
“我刚想了很多，难道这个世界还不容不得我普通地活着了？当然，我不会放弃追求我的自由，只是我要把这条路留给我长大后的女儿，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本来就是，普通的生活也很好的。”
“嗯，我要回家，你放心好了……”
砰！
一声异常的炸响贯穿电话两端。
曾永成：“怎么回事？你那边有事没有？你现在位置在哪？”
董华治：“……没事，应该是山上的小落石……”
“快挂电话，专心开车……”
哐嚓！嗙！
紧接而来的是持续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型钢铁撞击声，最后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曾永成的声音从破碎的手机中传出，在雨夜中消亡。
“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报了警，可惜，最后也没能把他的命抢救回来……”
曾永成把他所知的，一五一十和言安说了。
言安端着杯子，杯中的温牛奶一颤一颤，她没再喝一口，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
曾永成沉痛地说：“孩子，我发誓句句属实，我没有骗你。
“他爱你，但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预料不到后面会发生的意外，他不是故意的。”
言安放下杯子，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右手一直攥着袖口。
她站在天平中央，陷入了纠结与动摇。
曾永成拨了拨发白的发根，止不住地叹息。
“当然，你要是还是恨他，那也是理所应当，毕竟你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是我想，如果他在天堂，看到你还在沉浸于过去，他肯定是会伤心的。”
眼前年近半百的男人沉默了，似乎堵在心中的话已经流干，他只得望着窗外的暮色。
言安对自己的心绪琢磨不清，但明确感受到了曾永成的情绪。
他同样被多年的遗憾所困，他也在过往之时被相同的问题问责：
如果当初，我改变了做法，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曾永成闭上眼。
“……这些年，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一是要避开保险公司的疑心，二是我家经济条件不好，还不上那笔十万元的欠款，无颜面对你们。
“抱歉，是我的不作为，让你们在误会里度过了那么多年。
“这件事像一块放在我心头的烙铁，好不容易冷却了，可近来却总是梦到华治，原来一切从不会无故消失……
“一转眼，快十年了，一切都变了，或许他终于原谅了我，心中的这一个大结，终于解开了……”
曾永成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塞在两个礼品袋的空隙里。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未来你有需要，无论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要是回去读书了，现在的我有能力资助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学费，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我相信，同样的要求如果告之了你父亲的其它朋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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