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自己一片药恨不得掰成几瓣吃,给老四用药却丝毫不敢吝啬,剩下的那些抗污染素,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伙都知道,那是留给老四用的。

老四低着头,火的影子在他的面罩和眼罩上跳动,叫人看不清神色:“不疼了。”

“胡说,”老二瞪他,“你那眼睛才伤了多久,哪能那么快好?”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嘛。”

“我只是想提醒你,按时用药。”老二把揣在怀里的止痛药和抗污染素拿出来,都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你放火堆边上暖一暖,喝起来舒服一点。”

老四看到抗污染素,眉毛颤了颤:“我还有剩的药,你把这些放回去吧。”

“我们用不着,就先放你这,你用着方便,也不用拿来拿去。”

“不用,你放回去,我看三哥走路还是跛,他肯定要用。”

“你三哥自己身上也有一袋抗污染素了,这些给你留着备用——”

“我说了不用!”这话又急又冲,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老二的长相和身材都像寒冬下的堡垒,厚重而可靠,这样的人,偏偏有一双剔透到像水晶一般的眼睛。

明亮的蓝色像一汪池水,静静地倒映出那些不敢与旁人言说的心思,老四只对视了一眼,就像被针扎到一样,迅速别开眼睛。

老四慌张地找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还有,这些都放我这不好,不安全,对,哪有药全放一个地方的……”

“没事,”老二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发言,“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知道,队长走了,你心里不好受。”

老四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他不说话,老二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木柴时不时的细微炸裂声,夹杂着外面大声呜咽的风,在两人之间回旋。

老四抽了抽嘴角,面部表情隐没在面罩下,没有被老二看到:“干什么突然这么肉麻……”

气氛的走向滑向了他不想看见的方向,他还在垂死挣扎,试图把话题掰回来。

老二深耕过儿童心理学,对付娃娃脸和老四这样的小年轻有经验。像老四这样爱端着又爱多想的小孩,平时可以委婉,但这种时候就应该把原原本本自己的内心想法说出来。

“我知道,你今天一直跟萨沙待在一起,做兄长的,不好在弟弟面前露怯,难过了也一分不敢表现出来。现在在我这里,想哭就哭,想说些什么,怨些什么,都可以。”

“队长的离开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个成熟的军人,你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就已经入伍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选择。他肯定是判断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他才做出的决定。”

老四把身边堆着的树枝抽出来,把树枝的尖尖戳进火里,等到火从尖燃烧到手边,再迅速地将树枝投进火中,不停地重复,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有什么惩罚。

“你是他疼爱的弟弟,别自己和自己较劲。想哭就哭,想怨就怨,是为了队长,还是为了自己,或者是为任何人,都可以。”

老四冷冷地说:“我没什么好哭,也没什么好怨的。”

老二没说话,深邃的蓝眼睛像大海,温柔地望着他。

老四突然泄了气,一瞬间,弯下了一直直挺挺的背,被火照出一个佝偻的疲惫身影。

篝火旁,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还照旧是那么走,索利瑞斯镇已经不远了,可雪厚得像张大毛毯,又时不时有闻到味儿的低阶污染物进犯,怎么都走不快。

弹药和药品已经要见底了,晚上老二坐在火堆旁休整,把肩上的绷带拆开,果不其然,伤口又开裂了,边缘是黑色的,里面又红又肿,稍微一动就疼得慌。

这道伤,还是队长还在时,他和队长共同抗击污染物留下的,一连过去那么多天,好了裂,裂了好,已经没有药能给他糟蹋了。

他用水壶装满雪,放在火堆上烤成沸水,等冷却了就浇在伤口上,把上面淡黄色的脓水全部洗掉,再用布一点点蹭干净,随后用干净的敷料包起来。

他们有一个小型的手持式污染值检测仪,已经快要没电了,一直保存在老二身上,他拿出来,对着自己测了测,检测仪立刻发出“滴”的一声长音,上面显示一个黄色的数字:72.3。

他的几个弟弟们都不在。有一个老人前几天感染了风寒,在傍晚发起了高烧,还有一个中年人突然情绪崩溃,引起了小范围的骚乱,他们都去帮忙稳定秩序了,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他坐在地上缓了缓,等到适应了手臂上的疼痛,才又站起来,前往帮忙。

第二天,他早早地醒来,大家还睡着,只有老三守在火堆旁。他走过去小声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去里面收拾收拾。”

老三没走,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二随便扯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心里有事,睡不着。醒都醒了,起来做点事。你的腿不是还没好吗?还不去换敷料?这块布都用多久了?”

老三以为他是为昨天的混乱难眠,没有怀疑,便起身将火堆旁的单人位置让给了他,自己走进营帐里换药。

老二抽着气坐下,确认没人看见,才把自己的外套解开,层层包缠的纱布上透出一块黄色斑点,是一夜的时间里渗出的脓水。

发炎得越来越严重了。

白天里,老二的精神一直有些恍惚,他怀疑自己是发烧了。但他们的退烧药早就用完了,把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人群的恐惧,什么都解决不了。

他把事情自己咽下,让老三来领队,叫平日里素来在民众中吃得开的萨沙去队伍中间应对突发事件,自己和老四殿后。

老四依旧把自己的脸遮得严实,但在老二面前痛快得哭过一场后,他不再总是低着头,虽然眉宇间依旧有忧郁和哀伤,但不再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就是好事。

他问老二:“哥,今天怎么突然来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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