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凝滞到了极致,沉闷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原本还浮在杯盏间的那点暖意,此刻也散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片冷沉沉的寂静,压在每个人心头。

围坐在一桌的朱家亲戚一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谁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有人想开口打个圆场,话到嘴边,又被宝意那冷然的神色逼了回去,只能干咽一口唾沫,把满腹惊疑重新压回肚里。

谁也不敢相信,平日里对陆景明言听计从、温柔依恋的朱宝意,今日竟会如此强势、如此果断决绝,丝毫不留情面,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教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朱秀莲急了,连忙开口呵斥,声音又尖又促:“宝意!你胡说什么!婚约岂是你随口就能斟酌的?女孩子家家,怎可轻言悔婚,传出去岂不是败坏名声、惹人耻笑!”

在她看来,名声就是塌了天的大事,是女人家最丢不起的东西。只要把这事端出来,宝意便只有服软的分。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宝意再说出什么更难收回的话来,又像是在替满桌人接住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在他们眼里,朱宝意依旧是那个最在乎名声、最在乎脸面、最怕舆论非议的娇小姐。只要拿名声来压制,她必定会像从前一样退缩让步,回到那个温顺听话、处处退让的模样。

说到底,他们赌的就是她舍不下这层脸皮。

可今日的宝意,早已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绣花枕头。

她淡淡抬眼,目光清亮而沉静,看向朱秀莲,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姑姑,我以为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婚约绑来的。”

“我凭自己的本事稳住家业,盘活银楼,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难道要为一场藏着算计的婚约,委屈自己让出家族基业?”

一句话,字字在理,戳得朱秀莲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没能接上话来。

她原以为搬出名声便能拿捏住这个侄女,没想到反被当众问得哑了声,那点长辈的威风也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再端不起来。

这一记回应,不啻于当众剥了她那套“为你好”的说辞,叫她在满堂亲戚跟前下不来台。

朱介甫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心底震动不已。

他此时终于彻底看清了,从前旁人说女儿骄纵、愚蠢、无能,全都是错的。

他的女儿不是无能,是从前懒得清醒,不愿费心去争。如今一朝清醒,通透、果决、有骨、有局,步步皆有章法,连他这做父亲的,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叫好。

陆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眼底蒙上一层受伤的隐忍神色,便又开始走卖惨博同情的老路。

“宝意,你怎能如此想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与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自父母先后过身,承蒙朱家伯父收留,一生感念朱家恩情。我所求从不是夺权掌财,我只是怕你太累、怕你吃亏、怕你扛不住风浪。”

“我一片赤诚,在你眼里,竟只剩算计吗?”

他看向朱介甫,缓缓躬身致歉,腰弯得极深,语气也跟着愈发恳切:“伯父,若是我今日言语唐突、惹人误会,我甘愿认错受罚。但我对宝意的真心,从未有过半分不纯。”

陆景明此时姿态放得极低,低得让人不忍苛责。

深情、卑微、隐忍、痴情。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被爱人误解、受尽委屈的可怜人。

只要舆论站住脚、亲情站得住,如此一来宝意就算有理,也会变成无情任性、恃宠骄纵、薄情寡义之人。

这放低姿态、以退为进老套路,最是杀人于无形。

朱家一众旁支立刻跟上,七嘴八舌地帮腔,声音此起彼伏,生怕落下半步:“是啊介甫!景琛一片真心!”

“宝意最近总归是压力太大,乱了心思!”

“介甫,馚馧,你们可不能寒了好孩子的心哪!”

一句句帮衬的话叠在一起,像是要把宝意方才那三条规的锐气重新压下去,好让局面再度回到他们熟悉的轨道上去。

眼看着局面即将被他再次扭转过去,宝意却不急不缓,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压住了满堂嘈杂——

“真心与否稍后再讲,我们现在谈的是事,不谈情。”

宝意条理清晰,一句话挑明陆景明的别有用心,跟着当众立规,一条条说来毫不含糊,目光扫过众人,神色竟不怒自威:

“阿爷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

“第一,银楼祖业,由自家承袭,外姓不代管、不分权、不涉核心账务。”

“第二,家族旁支,只领薪俸、不执实权、不碰原料、不碰定价、不碰订单。”

“第三,未婚夫妻,婚前各立本分,婚后若真心相守,再论协作,绝不容婚前越界干涉。”

三条规矩,字字落地,铿锵有力。彻底封死旁支夺权之路,也彻底封死陆景明婚前夺权之路。从此以后,谁再想打银楼主意,便是违规越矩,再难找到名正言顺的由头。

从前那些借着情分、借着旧例、借着含糊不清的姻亲之说便能轻易插手的日子,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到头了。

朱介甫心头大定,当即拍板定论:“宝意所言公允,自此以后,宝盛银楼,照此规矩执行。”

一言定音,再无人能置喙。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却谁也没有再开口去驳,仿佛这桩悬了许久的事,终于被一记重锤牢牢楔进了地底。

陆景明多年步步渗透的棋局,当众崩盘,再难挽回。

那些曾被他一点点埋进朱家的线、铺进银楼的路、借着情分与旧约慢慢攥住的先机,此刻他隐隐觉得仿佛将要全数被挑明、被斩断,连个遮掩的借口都不再留给他。

他僵在原地,温柔面具下的戾气几乎压不住,袖中的手暗暗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面上虽还维持着往日的斯文体面,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一寸寸收紧,青筋隐隐浮起,像是要把心头翻涌的怒意与不甘尽数捏碎在掌心。

他看着眼前冷静、从容、运筹帷幄的少女,第一次生出一种彻骨的恐慌——

他好像,再也掌控不了她了。

-

晚宴不欢而散。

入夜,港岛潮湿的晚风卷着街巷烟火,吹进空旷的巷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闷燥。

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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