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荼一句话梗在喉咙里,差点把自己呛到。
他几乎怀疑自己被戏弄了,恼火地瞪过去,活像只被戳圆的河豚。
……瞪人也很好看。
阿遇仔细思索一番,仿佛恍悟了姜清荼为什么生气,道:“你要见她?给你刨出来。”
说完便起身,毫无玩笑之意。
见这人居然真要去做这等天打雷劈之事,姜清荼又是光火又是害怕。
他小时候最怕鬼了,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就要跑去二皇兄屋里一起睡,对死人就更是敬畏了,赶忙一把拽住阿遇的手,咬牙切齿:“我看你婆婆是被你气死的!”
阿遇垂眸,仔细看着那只主动拽过来的手。
那截皓白的手腕细瘦伶仃,微一用力就能拧断,手指竹节般纤长,根根葱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如美玉般,搭在他手上,表面很镇定,却控制不住地轻微发着抖。
他在害怕他。
像早上那只被他猎到的野兔,皮毛柔软,被拎着双耳提起来,血脉在掌中温热跳动,恐惧得不停发抖。
他的心情莫名变好,认真回答:“应该不是。”
谁在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啊!
但好在这人总算有问有答,不似之前那般一言不发了。
姜清荼不敢多碰他,飞快缩回手,仍旧不放弃打探消息:“这是什么地方?”
看着他飞快缩回的手,阿遇再次陷入沉默。
姜清荼:“……”
他冒出个隐约奇异又古怪的念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尖轻轻搭在阿遇结实的小臂上,再次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遇开口了。
在姜清荼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他说:“不知道。”
……
姜清荼气结抽回手:“滚!”
阿遇平静地收拾东西滚了。
也不知道阿遇弄的那些药泥是什么方子,方才换过药后,疼痛居然缓解了不少,但对金枝玉叶、从没吃过这种苦头的六皇子而言,仍是疼得厉害。
至少他没那么艰苦卓绝的毅力站起来走动。
姜清荼只能百般无聊地靠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苍凉地望着这破败的小屋,思索会不会有人觅过来找到他。
仔细想想,他在这一片坠崖失踪,本地官员得到消息,必然吓得魂飞魄散,会着紧人搜查,迟早能找到此处,也不必太过着急。
想到这里,姜清荼的情绪缓了缓。
只是身上的粗布衣裳实在很不舒服,不合身,又刺挠。
姜清荼又挠了胸口几下,感到刺刺的疼,拉开领口低头一看,原本光洁无瑕的肌肤上,不知何时被蹭红了一大片,除了被他挠的,还有被这粗布衣裳磨的。
姜清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小片肌肤看。
难道,他真的如几个皇兄说的有那么娇气?
不可能的事!
他先前试探着小发脾气,模糊感到这个叫阿遇的男人似乎并非脾气好,而是对别人的情绪很漠视,毫不在乎。
像只淡漠望着人,波澜不惊的狮子。
虽然他被这人施救,但显然此人不是什么真善茬,行事也实在诡异至极,连刨死人坟都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和他相处还是得谨慎些。
姜清荼一边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耍几个皇兄嘲笑他的“公主脾气”,一边又忍不住再度打量这又破又简陋的鬼地方。
……一看就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柔软舒适的布料,连床都是张朴实无华的木板子,铺床的褥子都没有。
被子也薄得可怜,昨夜若不是身边贴着个暖烘烘的阿遇,他可能半夜就要被冻醒。
而且睡了一晚木板床,腰酸腿疼的。
姜清荼抿紧唇,没什么表情地把衣领拢好,眼角湿润微红。
好疼。
他能忍。
阿遇对姜清荼的态度,仿佛是捡到了什么受伤的小动物,到点便来投喂。
也不清楚他中间出去做了什么,约摸中午回来时,带回了两只烤鸟。
这回不等姜清荼发话,阿遇就自顾自地取起烤鸟,先喂姜清荼。
姜清荼本来想说自己吃,张口就被他塞了满嘴,只能噫噫呜呜地蹙着眉尖努力咽下去。
早上姜清荼吃没什么味道的烤兔肉时,表情实在很难好看,不知是被阿遇察觉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中午这两只烤鸟竟然多了些天然香料烤制,比早上的要好吃多了。
这次阿遇大致摸清楚姜清荼的食量深浅了,看着他眼神开始发散、微微鼓起的脸颊慢吞吞咀嚼着,显然是吃饱了。
喂饱了姜清荼,阿遇才低头抬起面具的一角,也不嫌弃是姜清荼吃剩的,慢慢吃完了剩下的食物。
姜清荼不免生出了几分该死的好奇心,默默往左侧移了移,想看看他面具下的真容。
阿遇头也不抬地偏了下位置。
姜清荼不死心,又往右移了移。
阿遇又偏向另一边。
“……”姜清荼生气了,他好不容易才挪动的!
他语气不佳,质问道:“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连吃饭睡觉都戴着,也太奇怪了。
到底是张怎样不能见人的脸啊?莫非是什么在朝廷通缉榜上的江洋大盗?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没想到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到男人的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吓人。”
姜清荼愕然地瞅着他,又浮出一丝狐疑。
什么长相还能比一张恶鬼面具更吓人?
况且他觉得阿遇必然生得不错,他还能看走眼?
但很显然,阿遇是不会摘面具的。
吃完东西,百无聊赖,窗外看着阳光挺好。
姜清荼心里一动,若是能找个理由出了这扇门,就能看清附近的环境,也能提前规划逃走的路线了。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发问:“你能扶我去外面坐一坐吗?我想晒晒太阳。”
倒也不全是找理由,屋子里冷,晒晒太阳总能好些。
阿遇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好。”
姜清荼松口气,抬手正要示意阿遇搭住他的手扶住他,身子骤然失重腾空——面前高大的男人一俯身,单手就将他轻松托抱进了怀里,带着粗粝茧子的拇指有意无意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姜清荼浑身一颤,无心在意那点小细节,突然被悬空被抱起来,和那日突然被人退下去出现的失重感很相似,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慌忙抬手抱紧了阿遇的脖子,靠进他怀里,抬头怒斥:“你怎么如此无礼!”
阿遇:“嗯。”
姜清荼:“……”
姜清荼气成一团。
他浑身都感到不适,长大以后,姜清荼渐渐发现他身体比旁人敏感,被人一碰就又痒又想笑的,感觉怪异得很,是以他很讨厌别人靠近他,手底下人被斥责多了,也不敢轻易接触他。
所以他还是头一次和人有这么亲密近距离的接触……还是个男人。
兴许是长期劳作的缘故,男人的胸膛宽阔精实,靠上去硬邦邦的,散发着滚烫的热度,好在没有姜清荼手下那些护卫训练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敢恭维的汗味。
那是一种纯粹又热烈的雄性气息,一俯身就将姜清荼整个笼罩其中,密密实实地包裹着他。
姜清荼回过神来,发现圈着阿遇的脖子太亲密,立刻缩回手,心口隆隆作响,耳根发烫,想推开他,又怕自己摔下去。
纠结来纠结去,还是舍不得对自己不好,最终只能可怜兮兮地僵靠在阿遇怀里。
怀里少年玉白的耳垂越来越红,阿遇垂头凝视片刻,伸手碰了下。
和想象中一样,软软的,烫烫的。
姜清荼敏感地又一抖,眼眶控制不住发红,颤声道:“你……你信不信我砍了你的手!”
好在阿遇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闻言收回手,自若地单手推开门。
姜清荼的气一向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就被外头的情景吸引了。
这是个典型的农家小院,院中栽了棵梅树,四周围着圈竹篱,放眼望去,能看到不算密集的民居,显然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而这个院子,处在整个村子的最高处,能瞧见村里的牲畜、地里的庄稼和往来的村人,草木殷殷繁盛,因为近秋,已微微泛黄。
……四面环山。
姜清荼神色凝重地巡视着四下,被阿遇轻轻放到院中的一个小凳子上。
他视线转回,瞄了眼阿遇,对方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架着张弓,正在治弓,调弦打蜡。
那弓约看着是自制的,瞧着是桑木,做工有几分粗糙,和他学射艺时,工匠特意为他量身打造的精巧漂亮小弓完全不同。
但他早上吃的兔子,还有刚才吃的鸟,应该就是这张弓猎来的。
再回神一看,姜清荼才发现院子里还晾晒着好几张处理好的兽皮,仔细一看,他不由吃惊,居然有一张虎皮,边上随便搭着的小些的,还有张银狐皮。
这两个皮子等处理好后,在京中是贵族们极为喜爱追捧的奢贵之物。
姜清荼自己就有好几件狐裘、银鼠裘和貂鼠氅衣,看这院子里晾晒的,竟和他穿的品质也差不了多少,除了最贵重的这两个,其他的也是些品相不错的狼皮、野猪皮之类。
哪怕是自己没有路子,只拿去卖给专门收兽皮的皮货商,也能收获不少。
姜清荼每年也会参加些大大小小的狩猎活动,鲜少能见有人猎到猛兽。
这人居然是这么厉害的猎户吗?
有这么多好皮子,怎么说日子也不会那么拮据、吃用和住所都那么寒酸吧?还是说,这人压根不在意吃穿住行的?
姜清荼很不可思议地偷偷瞄了几眼专注修弓的阿遇,生怕他眼神犀利发现自己,又迅速收回视线。
……再厉害也只是个猎户罢了,对他的种种不敬他都记着呢,之后他都要收拾回来!
四处都是山,规划逃跑路线是暂时做不到了,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并不毒辣,姜清荼舒服地眯起眼睛,索性暂时懒得想了。
反正估计要在这养伤一阵,他可以趁机熟悉一下路,等腿好了,就趁着阿遇不备,立刻长腿逃走……
见姜清荼浑身沐浴着淡淡金光,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睛,眼神飘忽,一看就知小脑瓜里又在想东想西。
阿遇无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垂下眼,拧了拧弓弦,继续调试修理。
院子里一时安静,好在气氛也不尴尬。
只是没安静多久,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骤然打破宁静,是村里的小孩儿打打闹闹着过来了,见到院子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大感诧异,一个个小毛头趴到竹篱上,睁大眼张大嘴,呆呆看了姜清荼好半晌,叽哩哇啦:“哇,好漂亮!”
“是阿爷说的书上那种狐狸精吧!”
“不对,我看像兔子精。”
姜清荼坐在淡淡的阳光下,秾丽的五官被金光勾勒着,纤毫毕现,连稍显凌乱的头发丝都在发亮,的确像一只在懒洋洋晒着皮毛的漂亮狐狸。
听着那阵叽哩哇啦,姜清荼面无表情地瞥去一眼。
没礼貌的小孩儿。
几个小孩哇啦哇啦完,见姜清荼不睬他们,便看向阿遇,大叫:“喂!大怪人,你在干什么呢!”
“丑八怪,你从哪儿抓来的人?”
“丑八怪!哑巴丑八怪!”
那几个小孩儿出言无状,阿遇似乎也习以为常,充耳不闻,姜清荼却皱了眉头。
小孩子都是有样学样,这几个孩童如此言行,估计是跟家里的大人学的,看来阿遇在这小村子里不怎么受欢迎。
不过他也不想和几个无知幼童一般计较,仍不准备搭理。
哪知这时,一个小孩叭叭完了不够,又掏出鸟弓,笑嘻嘻地夹了颗小石子,就要射向阿遇。
姜清荼脸色一沉:“放肆。”
他嗓音清越,又久在皇家,自有威严,盛极的容颜一冷,更是摄人,那小孩不想他会出声,冷不丁吓了一跳,石子啪嗒嗒掉到地上。
姜清荼平淡地端坐在小凳子上,没什么表情:“滚。”
那几个小孩张了张嘴,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的,也不敢回嘴,声音都低下来,咕咕哝哝推推搡搡地,飞快和玩伴们溜走了。
赶走了这群叽叽喳喳烦人的小孩,姜清荼才蹙眉看向全程毫无波动的阿遇。
这人方才都不准备躲的样子,难不成已经习惯这样被欺负的日子?一群小孩都这样,更别说村里的大人会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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