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晋盯着黎惟傻笑的脸，胸口被他毛茸茸的发顶扫过，传来丝异样的麻痒。
黎惟扑腾了两下，被陈屿晋在后背推了一把，才站直身子。
他转过身，观察着陈屿晋的表情，竟在这人的脸上读出几分愉悦。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黎惟惊疑不定地看了他几眼。
难不成是陈屿晋的工资实在太多，根本不将这套尊贵的茶具放在眼里？
陈屿晋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严苛的数学老师，看见自己那个笨蛋学生终于在期末考试拿了九十分，虽然满分一百五，但底线一再降低后的释怀。
陈屿晋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忽然猛地弓下腰。
“怎么了？”黎惟下意识想扶他，却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没事。”陈屿晋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从齿关挤出两个字。
他紧紧抓着胸口的布料，额上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黎惟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就想叫救护车，却又被陈屿晋拦下。
刘叔听见这边的动静，只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药”他掏出几粒鲜艳的橙红色药片，递给陈屿晋服下。
陈屿晋脱力地靠在墙上，等待药效发挥作用，半晌才将胸口的憋闷呼出去，看见黎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他白着脸，缓声道：“没关系，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你……”黎惟上前半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得了什么病？”
陈屿晋轻笑一声，将身体从墙上撕脱，摇摇头：“心病。”
“有得治吗？或者怎么缓解？”黎惟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他注意到陈屿晋平日里总是红润的唇也泛起了白，心底除了担忧，竟升起一股惶恐。
陈屿晋的眉眼柔和下来，无奈道：“你乖乖的，别乱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说完，他又对着旁边的刘管家交代道：“你带着他们把这些收拾了，我去楼上躺一会。”
黎惟望着陈屿晋离开时虚浮的脚步，小跑几步跟上，认真道：“我会努力干活，不给你添麻烦。”
“真的？”陈屿晋侧过脸看他。
黎惟郑重地点了点头，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莫名生出几分逃避似的羞耻：“陈陈，我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黎惟不想让陈屿晋看见自己难堪的一面。
要是让陈屿晋知道，曾经那个对他颐指气使的小少爷，也会睡在公园长椅，有因为掏不出几块钱而为难的时候，不如直接杀了黎惟。
他在陈屿晋面前做出的一些近乎幼稚的举动，全部都是为了维护自己在他心中曾经的那份形象。
人只有死了才能真正逃避某些东西，这事黎惟心知肚明。
不过也还好，唯一幸运的是，上辈子他死得干脆，没让陈屿晋看见。这辈子陈屿晋又来得及时，没让他吃着什么苦。
黎惟说完这句话，紧紧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屿晋，自然也没碰见陈屿晋那道复杂的目光。
陈屿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上楼。
刘管家见黎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还以为他是因刚才失手打碎茶具自责，上前关切道：“没关系的小黎，陈先生不会在意这些。”
他继续道：“陈先生从前生气的时候，这些茶具摔了十套八套总有。我们也曾失手打碎过，陈先生一次没让我们赔。”
黎惟扯了扯嘴角，并没有从刘叔的话中汲取到任何的安慰。
这是干什么呢，拿茶具当摔炮放？
刘叔本意是好的，想要以此彰显这位陈先生的“大度”，可黎惟只从中品出了精神病发作的后遗症。
他没有心情再聆听这位陈先生的温良事迹了，低声问刘叔道：“叔，你知道陈管家得了什么病吗？”
刘叔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年轻人嘛，熬夜、作息不规律、总吃外卖不吃绿叶菜，毛病常有。”
黎惟顿了顿，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没事，我就是问问。”
刘叔在帮陈屿晋隐瞒着什么，黎惟垂下眸。
陈屿晋从来不吃外卖，且作息极度规律。就这样一个对自己严苛到甚至有些死板的人，竟然会生出心病。
不过想想也是，陈屿晋走的时候也就刚成年，一个人在外面哪可能一帆风顺。
苦吃得太多，定会对人的心灵产生某些不可估量的破坏作用。
譬如说，总是盼望着倒计时快点结束。
黎惟轻笑出声。
他恍然又记起来，如果把两世加在一起，自己的年纪是要比陈屿晋大的。
可他对陈屿晋的依赖，已经成了一种和年龄无关的习惯。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几声，黎惟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快递/外卖”，心中没来由地一沉。
“喂，是黎先生吗？”
“是我。”黎惟走到角落。
“您地址没填错吧，我看这都没人住了。”
黎惟低声道：“不好意思，是有快递吗，可能需要您帮我改寄个地址。”
“昂，”快递员把手机夹在肩侧，望着眼前空置的房屋，举起了手中的文件封套。
“我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什么什么法院啊。”
梁凯撞死他父母的案子，开庭时间定了，就在三天后。
要问为什么时隔两年才第一次开庭，其中少不了梁凯的女儿从中斡旋。
再加上黎惟这边病急乱投医，焦头烂额之下，更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跟进这件事。
梁明珠始终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无辜的。
不过是一个劳累的父亲，因为一时的疲倦，疏忽大意才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谁也不愿见、谁都不想见。
梁明珠从小被梁凯一个人拉扯大，梁凯开小货车送货，将梁明珠一路从义务教育供到国外留学。
现在的梁明珠，就读于海外最顶级院校的法律学院。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孽缘，黎惟身边的不少人都是梁明珠的校友。
为了梁凯，她办理了休学。用尽自己的所学知识，研究国内法律，硬是让这样一个板上钉钉的案子拖到现在。
似乎善良的人总是先遭到不幸，而这个故事里，从头到尾就没有坏人。
黎惟蜷缩在花园的花台后面，目送着周围的光线一点一点变黑，身上泛起一股寒意。
这桩案子关注的人不少，审判流程本就缓慢。三天后的开庭不过是第一步，梁明珠肯定会再次上诉，然后是漫长的二审。
好在黎惟早已经知道结果，毕竟他上辈子拼尽全力地活下去，不就是为了等到那天吗。
“怎么在这里？”一道低柔的声音在黎惟头顶响起。
陈屿晋从花台对面探过身子，这才发现了坐在这的黎惟。
他绕过来，坐在黎惟旁边，背靠着花台。长腿微曲着，将手臂随意地搭在上面。
黎惟将腿往后收，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没有吭声。
陈屿晋仍然在跟他搭话：“坐在地上不冷吗，嗯？”
黎惟半转过脸，看着陈屿晋重新红润起来的唇，将关切的话咽了回去。
人在傍晚的时候，总是很容易产生一些消极的念头。
如果说重生就是要把这些已经经历过的痛苦，原封不动地再来一遍，黎惟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什么时候开庭？”陈屿晋很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句话。
黎惟指尖猛地一蜷，涩声道：“三天后。”
“我拒绝旁听。”他有些局促地补上了一句，嘴角紧紧抿着。
陈屿晋瞥见少年冻得发白的指尖，狠了狠心，追问道：“为什么？”
“我……”黎惟吐出半个音节，随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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