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的严寒时分,在冰渣似的水里铲淤泥并不好受,不到小半个时辰,手脚冻得已失去知觉。

大多数苗家族人站在塘底浑身哆嗦,一举一动似扯线木偶,清淤的效率并不高。

要不是有苗村长在这边镇守,虎视眈眈盯着族人劳作,怕是有大半人早撂挑子不干了。

即便如此,怨声载道的抱怨一直没断过。

“这不是才开春吗,下不下雨有什么要紧,往年这个时候也没有都下雨吧?”

“可不是,也不知道着的什么急,等到了清明再看看,哪年清明没下过雨,雨水多得烦人!”

苗村长不理这些窃窃私语,鹰一般的老眼牢牢监视着妄想躲懒的一众族人。

石家对麻婆婆的来历讳莫如深,她也从不主动出现在世人面前。

自打石家搬来苗家村安居置业近七年,苗村长见到麻婆婆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还都是他上门求助才得以见到。

麻婆婆有一手绝妙的医术,深浅如何不好说。

但对于族人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病症,麻婆婆向来是药到病除,再没有出过岔子,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更为关键的是,苗村长隐约察觉到麻婆婆对气候农时的变化极其敏锐,仿佛能窥探到天时的玄机。

尽管石家人极力淡化她的这种本事,但苗村长还是从石虎有数的几次提醒中品出了些微意味。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麻婆婆的女儿麻秋娘并没有继承这身本领,她只是一个性情温和的普通农妇,擅长打理家务农事。

但麻婆婆的外孙女麦芽,小小年纪已是不凡,一手岐黄之术并不在她姥姥之下,别的就不好说了。

所以苗村长并不阻止小儿子跟麦芽来往,石家人品行不坏,并不喜欢仗势欺人,也没有趁火打劫,是一户值得交往的人家,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自从意识到麻婆婆的奇异,苗村长打定主意跟石家兄弟一条道走到黑。

去年石家一个劲地种高粱、豆子,他让族人也跟着种高粱和豆子。

今年石家在山脚下挖水池子,他让族人也跟着挖山塘。

总而言之,石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挖也得挖。

苗村长背着手来回溜达,“都给我手脚利索点,敞开了干,畏手畏脚像什么样子?活动开了手脚就不冷了,越是怕冷就越冷,我跟你们说……”

头一偏看到忙碌的石家汉子,心里顿时一阵气闷。

这才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们姓苗的壮丁还在扭扭捏捏,挑七嫌八,石家的三个人已是汗流浃背,身上的夹袄早搭在了树杈子上。

即便是坡上的石虎也没闲着,帮着挑淤泥送到岸上,等候的间隙也站在坡上铲土。

这也是苗村长请石家人帮忙的缘由,人家做事是真做事,肯下大力气,也不偷懒耍滑弄花花样子。

怪道石家只有三兄弟,小辈也不多,这十里八村的乡民却不敢随意欺辱。

一来石家人个高胆气壮,且有拳脚功夫在身,三兄弟齐心无人敢惹。

二来就是麻婆婆祖孙的一手医术了,谁敢保证没有求到她们头上的时候?

对比太过惨烈,苗村长心里仅有的一丝怜惜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实话告诉你们,这条山塘要是挖不出水来,你们就给我接着挖。

离天气暖和还有两、三个月吧,你们要是乐意天天泡在冰渣子里……嘿,那老头子就陪你们奉陪到底,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

村民们哀嚎声四起,您老人家才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

眼下又不是热气旺盛消暑的时节,这么着泡上个把月的冷水,一双脚还要不要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甭管是否自愿,苗村长铁了心要清淤,一众族人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有什么法子,躲又躲不过去,细胳膊拗不过粗大腿啊!

这一天一直忙碌到下半晌云层遮住了日头,苗村长才大发慈悲,大手一挥放众人回家。

石家父子到家时,麦芽早已备好了一盆温水。

两人踢掉布鞋伸进木盆,温热的水源顿时包裹住冰凉的脚丫子,浑身上下涌起一股暖流,父子俩闭上眼睛惬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麻秋娘缠一把干柴塞进灶膛,心疼地说:“你们这么实诚做什么,他们苗家人自己都不上心,偏你们几个比谁都舍得下苦力。”

石虎轻笑道:“既然答应了人家的帮忙就不能虎头蛇尾,咱们吃苦在前,到了后头要用水时也无人敢说闲话。”

石文也在一旁低声安慰:“娘,别担心,咱们五六十个汉子一起出力,要是真心想干的话也快得很。”

苗村长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把这条山塘挖出水来不罢休,想必过了今儿大伙心里都有了数。

麻秋娘也只是心疼自家男人和儿子罢了,他们客居于此,到底跟本乡本土的世代山民有隔阂,吃了亏也只能自己想开。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依旧有人叫骂嘟囔,想方设法躲懒,大部分苗姓族人还是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

不满的嘀咕也不时响起:“话说咱们把水挖出来了,流到柳庄怎么办,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柳庄位于苗家村上游,山塘到村口时拐了个弯。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石老三快言快语接话:“咱们都往下挖了,要流也是他们村往咱们这边流吧?”

众人一想也是,即便原先的河床一般高,他们这边挖过后肯定是最低的。

退一步说,“若真个水多得能漫到高处,咱们也不用愁庄稼了,我宁可被他们占这个便宜。”

“谁说不是,希望今年老天爷开恩呐,官老爷们也开开恩,减免一点赋税,娃们能吃上黑面的馒头。”

挖吧,还是挖山塘实在,甭管有没有雨落下来,清淤挖低河床总不会出错。

他们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柳庄那边起先并没有注意到。时日一长,弄出的响动一大,免不了有二三闲人跑来看热闹。

“苗村长,你们弄出这般大的架势……您老可是得了什么指点?”

苗村长淡定自若捋了一把胡子,“我能得什么指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们小老百姓躲在夹缝里求一口饭吃罢了!”

来人不死心,继续追问:“那您就这么确信,今年还会继续旱下去?”

“我不知道!”

苗村长叹一口气,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老天爷要是下雨,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肯落雨点子,我也没有法子。

老头子唯一能做的是把山塘挖深一点,低一点,多存一些水,给娃子们求一条活路罢了!”

来人沉默了,眉眼凝重,看着眼前忙碌的农人静默不语。

苗村长意有所指的补充:“左右眼下还不到农忙的时候,汉子们猫在家里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出来伸胳膊踢腿干点农活,前人栽树后人才好乘凉呀!”

他们无权无势,在官老爷们眼里连蝼蚁都不如,与其临时抱佛脚,还不如平日里勤勉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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