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对中国来说,是内政外交都特别给力的一年。

年初,伟人视察南方并发表重要讲话,提出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强调抓住机遇,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紧接着,中国正式发行B股,进一步推动了资本市场的国际化。

这一年,也是中国建交最密集的年份。从韩国到以色列,从乌克兰到乌兹别克斯坦,中国陆续与15个国家建立了外交关系。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绝大多数西方国家基本取消了对华制裁,中国真正开始向世界全面敞开怀抱。

而在国内,实行了六年的“夏时制”终于在这一年宣布暂停。以往每到夏天,要把时针向前拨快一小时,冬天再往后拨慢一小时,初衷是为了让百姓早睡早起节约用电。但这可苦了需要频繁对接海外业务的裴文莹,夏时制意味着她要不停地换算时差,稍不留神就会算错。

现在终于停了,裴文莹简直要在心里念一句谢天谢地。

1992年2月,裴文莹独自踏上了前往德国汉堡的国际航班,即将开启为期三个月的公派进修之旅。

拉着行李登机时,机舱内已经坐了不少乘客。

她的座位靠窗,邻座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士,正戴着耳机翻阅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见她过来,对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便继续沉浸在阅读中。裴文莹点头致意,放好行李后落座。

环顾四周,机舱里绝大多数是西方面孔。广播里传来机长低沉的嗓音,提示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起飞。

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将座椅靠背调直。

为了这次铭康电子厂争取到的公派名额,她连续熬了半个月的通宵整理资料、恶补专业德语,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此刻坐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Excuseme.”空姐微笑着递来一杯橙汁。

“Thankyou.”裴文莹礼貌接过,小口抿了一下,酸甜冰凉的液体让她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些。

邻座的外国乘客似乎注意到了她微微紧绷的肩膀,善意地用英语问道:“第一次坐飞机?”

裴文莹愣了一下,笑着点头:“是的。”

飞机很快开始滑行,随后引擎轰鸣,机头猛地拉起直冲云霄。失重感让裴文莹觉得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放松点,深呼吸。”邻座的外国绅士轻声安抚。

她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直到窗外厚重的云层渐渐在脚下铺陈开来,地面的城市化作细微的网格,她才慢慢适应了升空的失重感。

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万米高空之上,舱内的灯光调得柔和而温暖。

裴文莹斜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德语教材,目光却不时飘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心情十分复杂:既对即将到来的汉堡进修充满期待,又难免对未知的异国他乡生出几分忐忑。

飞行了数小时后,广播里突然传来急促的提示音:“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正遭遇强气流,请立即返回座位并系好安全带。”

话音刚落,机身猛地向下一沉,剧烈颠簸起来。

裴文莹原本就因为连日熬夜而透支的身体,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晃动中瞬间崩溃。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大脑,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座椅扶手,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下一秒,脑中一空,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歪倒在座椅上,失去了意识。

“小姐?小姐您还好吗?!”正在巡视的空姐立刻察觉了异样,快步走过来大声呼唤。

机舱内的乘客纷纷侧目。空姐迅速拿起内部对讲机进行广播:“紧急广播,机上是否有医生?有一位乘客晕倒,需要紧急医疗救助。”

连续播报了三遍,经济舱内无人应答。空姐焦急地改口:“是否有具备急救知识的专业人士?”

话音刚落,通往前方头等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他身穿深色高定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气质冷峻沉稳。

他在裴文莹身旁半蹲下,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纤细的颈动脉,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布满冷汗的额头。

“心率偏快,脉搏虚弱,应该是严重疲劳引起的急性低血糖。”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瞬间压住了周围的慌乱,“解开她的领口扣子,去拿些温糖水和热毛巾过来。”

空姐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去准备。

罗山宗伸出拇指,按压在裴文莹的人中处,轻声唤道:“醒醒。”

毫无反应。但在潜意识的驱使下,裴文莹那只冰凉纤细的手,无意识地垂落下来,紧紧攥住了罗山宗的衬衫袖口。

她的掌心因为冷汗而微湿,这种脆弱到极致的依赖感,像是一根细软的弦,毫无预兆地拨动了一下罗山宗的神经。

他向来是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商人,极少对旁人产生情绪波动。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他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她安静地闭着眼,平日里那股锐利鲜活的野心全被苍白掩盖,脆弱得像一只在迷雾中力竭的小鹿。

呼吸仿佛停滞了一秒,罗山宗的眼神深了深。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转头对端着糖水赶来的乘务长低声吩咐:“头等舱还有空位。把她移过去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航程终于平稳下来。裴文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刺眼的阳光被遮光板挡在窗外,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手背上的输液管透着淡淡的凉意。

“裴小姐,您感觉好些了吗?”空姐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喉咙干涩得发紧,裴文莹虚弱地嗯了一声。

空姐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笑着低声补充道:“多亏了那边那位罗先生懂急救,是他在气流最严重的时候把您抱到头等舱来的。”

裴文莹端着水杯的手一顿,顺着空姐的视线转过头。

隔着过道,罗山宗正坐在宽大的头等舱座椅里。他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财经报纸,却并没有在看,而是微微侧头,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谢谢你,罗总。”裴文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软糯,“又救了我一次。”

罗山宗合上报纸,随手放在一边,目光依旧锁着她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举手之劳。你看起来,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这句话戳中了裴文莹的软肋,她无奈地笑了笑,试图撑起身体。但一阵残留的眩晕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罗山宗眉头微蹙,高大的身躯瞬间倾覆过来,宽厚的手掌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力度不容拒绝。

“别逞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关切和强势。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导过来。裴文莹愣了一下,嗅到了他袖口处极淡的雪松木香。她没有矫情地挣脱,顺从地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气氛安静了片刻,只有飞机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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