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几日,万贞儿明显觉出朱见深在同她闹脾气。一给他夹菜,他便将碗挪开;一与他说话,他便扭过脑袋;睡觉的时候,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她唱歌讲故事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万贞儿自然瞧得出他是在使小性儿,只是不知缘何如此。问了他也不说,哄了他也不理,只好由着他去,想着等他自个儿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倒是沈知逸,办事极为利索,不过两三日,便将她急等着用的棉布送了进来。
寒冬季节,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德安殿东室里虽生着炉子,炭火却不旺,依旧是冷得紧。
临窗榻上,万贞儿低眉而坐,手上针线不停,心思却早已飘向远方。
阿娘随父亲谪居霸州,平日里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看顾三个弟弟,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着实不易。
父亲膝盖不好,一入冬便疼得厉害,也不知今年请大夫瞧过了没有?
还有弟弟们,也不知书念得怎样,平时可还听爹娘的话?
想着想着,不觉一滴泪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衣中,转瞬便不见了痕迹。
正自伤怀,忽闻朱见深在旁道:“我渴了。”
万贞儿忙搁下手中活计,起身斟了盏温茶递上。
朱见深放下书,接过茶啜了一口。抬眼时,发现她眼圈红红的,因问:“你怎么了?”
万贞儿转身坐回榻上,低声道:“奴婢没事。”语罢,复又拈起了针线。
朱见深放下茶盏,幽幽道:“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万贞儿一声儿不言语,只是低头缝衣。
朱见深随手翻弄着书页,问道:“是想家人了?”
万贞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又问:“那你想去找他们吗?”
万贞儿坦言:“若是可以,奴婢自然想。”末了又加了一句,“做梦都想。”
朱见深听了,“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认真起来:“我有话想问你。”
得,又要开始了……
万贞儿不用想也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是什么了。
果如所料,只听他问道:“那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他从六岁问到了现在。不分时辰,不论场合,想到了便问,问完了才踏实。
每一次,她都会向他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何事,都绝不会离开他。可他似乎从未真正信过,否则也不会问了一遍又一遍。
万贞儿道:“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
朱见深摇了摇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惶然:“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着,终有一日,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弃我而去。”
“殿下多虑了。”万贞儿道,“奴婢既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殿下,便不会食言。”
朱见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是吗?”
万贞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笃定:“是!”
朱见深想了一想,说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
万贞儿一口答应:“好!”
答得干脆,却非敷衍。只因她懂他未说出口的委屈,也懂他的脆弱与不安。毕竟还是个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有些患得患失也是在所难免。
说实在的,他没有因过往的遭遇而变成乖戾阴郁的性子,已是万幸。
本以为这事到此就结束了,谁承想小少年下一句语出惊人:“万一你有了孩子呢?”
万贞儿听问,当真是哭笑不得。
她忽地想起,上回也是这般。那时他正在泡脚,泡着泡着冷不丁问道:“等你以后嫁了人有了孩子,还会对我这样好吗?”
那次她分明同他认真解释过,宫女不可能会嫁人,更不可能会有孩子,除非有幸被放还归家,那倒还有几分可能。
然本朝开国至今,就从未有过放还宫女的先例。对于她们这些普通宫女而言,一旦入了这宫门,余生便只能在这四方高墙里度过了。
这孩子,显然未曾将她当时的解释记在心里。
于是她道:“殿下莫说笑了,奴婢是宫女,宫女怎可能会有孩子。”
朱见深却不依不饶:“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是宫女,可会嫁人生子?”
万贞儿垂眸思索片刻,老实答道:“若是可以出宫归家,倒也不无可能。"
朱见深追问道:“那你会嫁给那个送你簪子的侍卫吗?”
万贞儿委实不愿与他谈论这些,便随口搪塞道:“奴婢不知,往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朱见深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你只答会与不会就是了。”
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他这副神态,不知为何让万贞儿有点想笑,又恐他会多心,只得抿紧唇瓣,将脸别了过去。
怎奈越不希望发生的事,往往就越容易发生,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笑倒还罢了,这一笑,却真真把他惹恼了。但见他面皮紫胀,倏地抄起书狠狠掷于地上。
万贞儿见状,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她还是头一回见这小祖宗发火。
她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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