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牛拉着牛车辚辚而行,牛车内少君抱着酒樽不撒手。

“痛快,再来一樽,咦,怎么没有了?斟酒。”

刘昭将水壶里的醒酒汤倒进酒樽里。

少君饮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这酒的味道怎么感觉怪怪的?”

刘昭面不改色回答:“换了一种酒。”

虽然喝到失去神智,但少君酒品甚佳,酒后不骂比自己弱小的人也不打比自己弱小的人,只是抱着酒樽再来一樽再来一樽,即便往酒樽里倒水倒醒酒汤也发现不了,十分好哄。

少君哦了声,抱着酒樽继续喝起来。

刘萦无语道:“她可真好骗。”

刘昭含笑点头赞同。

刘萦想了想,道:“她这个样子应该有问必答吧?”

刘昭看向刘萦。“汝想做甚?”

刘萦道:“也没想什么,就是好奇一个小问题,少君,汝年岁几何?”

虽然少君说她四十几快五十了,但看起来太年轻了,不是贵族那种保养得宜的年轻,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年轻。

少君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刘萦唇上,一张浓丽的脸凑近,一双美丽但雾蒙蒙的眸子看着刘萦,笑道:“没人告诉汝,女人的真实年岁是秘密吗?”

刘昭伸手将与刘萦距离过近的少君捞回来。“好好喝汝的酒。”

刘萦蹙眉。“汝不会比说的更年长吧?汝怎么保养的?”

少君笑答:“秘密。”

答罢少君抱起酒樽继续饮“酒”。

酒液刚入喉牛车便倏然刹车,纵使牛车比马车稳也架不住紧急刹车。

少君呛了一口酒液。“咳咳....撞到人了?”

乘贵族的车她最担心的就是撞到车,这些贵族的车马横行无阻,氓庶来不及躲避被撞是命不好。

虽然都是犯罪,但贵族犯罪并不按照法律,而是先请于皇帝,由皇帝来决定要不要赦免,而皇帝基本会赦免。

就算与皇帝关系不好,皇帝不愿意赦免也没关系,按照法律,贵族有赎金之权,哪怕杀了人也可以通过缴纳赎金赎死刑,不贵,也就赤金二斤八两黄金,约三万七八千钱。

这些批发的千户侯皇嗣一年封地收入青金二十金起步,一金一万钱,也就是说,这些家伙一年的封地收入保底可以赎六次死罪。

就算舍不得钱也没关系,可以让奴婢顶罪,一名成年男奴婢的价格是一万五千钱,比交赎金省了近三分之二的钱。

一肚子酒尽数化作冷汗流出,少君一边咳一边探头从窗户往外看。

没撞到人,虽然马车前的四个人很狼狈,但只是狼狈,身体没有任何部分流血或被碾碎,虽然有一人是被一人背在背上,但这点时间还不至于这么快让倒霉蛋被背起来。

少君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发现其中一人很眼熟。“白蘅?”

四人中一名是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女子,背上背着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身边分别是两名十二三岁的男童与女童。

除去昏迷之人,另外三人的容貌皆由四五分相似,显然是一家人。

只是其中的女童分明是白蘅。

众人看向白蘅,白蘅亦看向牛车,凑近一步才看清是少君。“先生。”

少君问:“汝怎么在这?”

白蘅解释道:“吾与家人一起游上巳,归程见一小吏归家时因劳累过度而突然晕倒,正要送他去找草泽医抓点药。”

上巳佳节取消宵禁,但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犯罪的好时间,哪怕不考虑犯罪问题,人潮拥挤引发的踩踏也是问题。

为了尽量避免这些问题,所有人包括公卿贵族都玩得很开心,唯独基层胥吏累成狗。

少君讶异的看着白蘅。“汝还懂医理?”

白蘅无奈道:“吾有一友,他的身体自幼体弱多病,吾担心他,只能自学一些皮毛,平日也能应付一二。”

“那也不错。”少君说罢扭头,眼巴巴的看向刘昭。

刘昭莞尔,将脑袋探出窗外。“汝等上车,吾送汝等一程。”

白蘅露出感激之色,向刘昭空首礼。“多谢君侯。”

他们娘仨轮流背人虽然也能背到草泽医那,但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能轻松点没人想更累点。

牛车很宽敞,但再宽敞也不能再挤进四个人,因此白蘅只是让利将胥吏放在牛车外车夫旁边,用一根布条固定住胥吏,避免胥吏掉下来,自己与利、长君跟在牛车旁前行。

虽然三个人是步行,但有了牛车载人,速度大增,很快抵达白蘅说的草泽医家门口,一户规模装饰都与普通民居无二,只院子里有不少当是平时用来晒药材的架子。

利去敲门喊醒草泽医,刘昭等人则将人放下。

待草泽医起床出来见客,刘昭从牛车内一个箱子里抓出一把四铢钱给草泽医。“治好他。”

草泽医看着四铢钱的数量,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铜钱。“包在吾身上。”

白蘅愣了下。“君侯不必....”

刘昭道:“胥吏们维持秩序维持得很好,今日吾玩得也很开心。”

白蘅闻言不再说什么。“待他醒来小民会告诉他是君侯的恩德。”

刘昭无所谓,让车夫启程回家。

草泽医诊断后给胥吏抓药熬煮了一碗药汤给胥吏灌下去。

胥吏睡得更沉了,母子三人玩了一天又背着人走了很久,实在太累,干脆在草泽医家里打地铺过夜。

*

辚辚车马声中牛车向学宫而去。

刘萦忍了又忍,忽的开口:“今上身边一些郎官带着家眷在长安。”

刘昭看向刘萦。“汝想举荐去疾任郎官?他才十二岁,举荐郎官至少要年满十七。”

刘萦道:“可以举荐他父亲。”

少君笑道:“不是所有郎官都会带家眷至长安,长安物价高,周围的地又都是有主的,每日只进不出。”

刘萦道:“郎官不是有俸禄吗?”

少君道:“大部分郎中的月俸只有十七石,但郎官除了吃饭还有人情往来,婚丧嫁娶,这点俸禄养自己都困难。能带家眷到长安的郎中至少也是中家接近大家的家庭,能撑得住数岁居长安。”

刘昭补充:“而且去疾那么美丽,汝怎知他来了长安会不会被其它皇族,比如诸侯王及王太子看上?那时汝护得住他吗?”

皇族普遍男女不忌,诸侯王见到去疾,想将去疾纳为男宠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刘萦叹了口气。“吾还是太小了。”

少君笑:“汝不止小,还很弱,虽然汝只五岁,但昔日淮南王如意做皇子时也是五岁封代王。”

如果刘萦是诸侯王,那想见去疾,随时可以将去疾召来并护住,但同为皇嗣,皇男与皇女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少君摸了摸刘萦的脑袋。“比起儿女情长,汝不如多想如何应对皇帝得到更多权势,得到足够的权势才能保护汝想保护的人。”

最好在获取权势的过程中忘记去疾。

刘萦想了想,问:“吾来日可以封诸侯王吗?”

少君答:“没有这样的先例,吾亦不知会不会。”

刘萦想了想,换了个方向。“那有没有女帝?”

少君与刘昭俱讶异的看着刘萦。

刘萦道:“今上过继皇嗣不是为了选继承人吗?既然选了吾等,那吾等应当也在他的考虑中。”

少君道:“有女君王,只是这片土地上的女君王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了,只能从风神的神话里听得一二。但就算今上会考虑,汝也不太可能。”

刘萦蹙眉。“为何?”

少君答:“汝太年幼了,皇帝等不到汝长大,主少国疑。别提武陵王,武陵王虽是少主继位,但实际掌权者是他母亲,汝没有这样的优势。”

虽然吕后最终废了武陵王,但武陵王能在皇位活蹦乱跳数年全靠吕后保驾护航。

刘萦看向刘昭。

刘昭道:“吾也很好奇,他会不会考虑吾。”

少君托腮道:“想知道答案,汝就从心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答案自会揭晓。切记,不要演,汝骗不了他。”

刘昭想了想,问:“少君觉得今上是怎样的人?”

少君笑答:“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一个有着清晰自我认知的称职皇帝。”

刘昭不可思异的看着少君。“称职皇帝?他连哪里发生了天灾都不晓得。”

少君反问:“汝觉得皇帝是什么?”

刘昭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少君,她便想了想。“是公私仓廪皆丰,海内宴然。”

少君道:“错。”

刘昭不解:“那是什么?”

少君道:“皇帝是最大的奴隶主,它的称职是在不会引发如前朝末年那般大规模农民起义的前提下,只要好处不要责任,多吃多占,汝说他在这方面是不是干得很好?”

论怎么做皇帝,今上确实不如别人,一年到头看的奏疏不超过十封还是过于超前了。

也就太后只有两个儿子且已经废了武陵王,不然太后估计也想废了今上。

但就皇帝与生俱来的本能,多吃多占,只要好处不要责任这一领域,没人比今上更懂怎么做皇帝。

刘昭:“可如此很难不亡国。”

少君笑。“所以吾说皇帝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呀,一般皇帝就算想多吃多占,只要好处不要责任也没法做得似今上这般羚羊挂角。”

刘昭无语。

刘萦忍不住道:“他难道不是靠太后与陈简吗?太后就他一个儿子了,也不能废了他改立别人,而陈简,她的狈相外号看着也不像空穴来风。”

少君理直气壮:“与太后的母子关系属于先天的,是运气,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与陈简却是他会看人。”

刘昭扶额。“那是陈简够强,垂髫任侯相,一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但机会是皇帝给的,她在侯国收不上税,回去找今上,今上二话不说给了她一支兵马。”少君道。“诚然,她能有今日能力,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不论她失败多少次,回来后皇帝都会给她资源让她去努力第二次,这种只要人没死就可以无限试错的情况下,谁能不成材。但陈简是国士,理论上无限试错也能练出来,但皇帝没那资源。,汝等猜皇帝当初为何选择陈简?”

刘萦答:“因为陈简不会约束它。”

狈相最令人佩服的就是这人道德灵活完全跟着皇帝,皇帝不论想干啥她都配合,哪怕皇帝要杀人她都会毫不犹豫递上刀子。

奸臣都没她谄媚。

刘昭想了想。“因为陈简是女人,更好控制。”

换个男的有陈简的才华,必定会心有傲气,早就和皇帝发生冲突了。

只有女人,离了皇帝她就什么都不是,不论多有傲气,都会心甘情愿做狈相。

少君道:“都对,看出来没?皇帝不是随便选的人。”

刘萦同样托腮:“但吾很好奇,今上不是随便选的人,说明选的时候他已经对陈简很熟,认识很久了,那他与陈简是怎么认识的?陈简出身庶人,没有任何身世背景,她与今上应该此生无交集才对。”

少君托腮含笑与刘萦对视:“要了解一个人不一定需要很久,也可以一席闲聊,至于他俩认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今上做燕王时还经常跑草原上打猎玩,因着他弓箭超凡又出手大方,引得许多匈奴部落追随,内迁,燕国境内至今还有许多匈奴人,便是皇帝的禁军中也有为数不少的匈奴人,说不定他是哪次外出打猎时遇到陈简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回到学宫。

已经完全酒醒的少君让姊妹俩别急着睡,自己去办点事,回来有惊喜给她俩。

刘昭刘萦闻言放弃立刻去睡觉,慢条斯理洗了个热水澡,再坐在卧室的茵席上一边闲聊一边等待少君。

少君归来时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一只手提着一张食案,见俩人都在,露出笑容。

“看吾做了什么。”

少君将食案放在地上。

汉的食案普遍长约四尺半(约1米)宽近三尺(约半米),并不大,用膳都是一人一案,但卧室也没第二张食案,便只能三个人挤在一张食案前。

少君将食盒放在食案上,打开食盒一一取出里面的食物。

一只热腾腾香气扑鼻的荠菜炖鸡。

一盆粟饭。

一只盛着两个鸡子的碗,鸡子的外壳被涂成红色,

看到两个蛋壳被涂成红色的鸡子姊妹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刘昭问:“寿鸡?”

少君点头。“虽然逢一逢五的岁数吃寿鸡的是风神教养孤儿的传统,但吾觉得很有趣,有幸生于事,幸甚至哉,合该庆贺。”

刘昭笑了笑。“少君一直过得很快活。”

只有一直都过得很快活的人才会觉得自己的诞生十分幸运,当庆贺。

少君道:“也不是一直,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快活的,就算有不快活也会很快过去。”

少君将木箸递给刘昭。“来,快吃,要不要给萦来一碗?”

风神教用来做寿鸡的鸡是专门培育的肉鸡,体型很大,普通鸡连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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