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夏朝的人,只有贵族有名字。我没有。
我出生的时候,夏朝已经立国很久了。大禹治水,划分九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事的时候,天下已经是“家天下”了——天下是夏王一个人的天下,土地是贵族们的土地,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替他们种地的人。
我的村子在伊洛平原上,离二里头不远。后来的人叫它“二里头遗址”,说那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遗址”。我只知道那片夯土台基很高,宫城里的人穿着丝绸,我们这些人穿着麻布,他们的房子有柱子,我们的房子只有土墙和茅草。
我是一个农夫。夏朝的农夫。
夏朝的农事,全在一本叫《夏小正》的历书里。我不认字,但那些节气刻在我骨头里。“正月,启蛰。雁北乡。雉震呴。”——春天来了,该翻地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石铲出门。我们的工具是石头和骨头做的——石斧、石刀、石铲、石镰,还有骨铲和蚌镰。我从没见过铜做的农具。夏朝有铜,但那些青铜器是贵族用的——祭祀用的爵、斝、盉,打仗用的戈。我们种地的人,只有石头。石头磨钝了,就在河滩上找一块粗石头,蘸着水慢慢磨。
我种的作物有粟、黍、稻、小麦、大豆。粟是吃得最多的,煮成粥,稠的时候能顶一顿饭,稀的时候清汤寡水。黍黏一些,偶尔能吃到一回,算是改善。稻种在水田里,我挽着裤腿站在泥里,弯腰插秧,水没过小腿,凉凉的。大豆是好东西,煮烂了拌在粥里,顶饿。
夏朝实行“五十而贡”。每户分五十亩地,收成要交十分之一给国家。丰年交得出来,歉年也照样要交。有一年天旱,地裂了缝,粟苗枯了大半。我跪在田埂上,用手把裂缝一点一点按实,可再怎么按,也按不出一滴水来。那年交了贡粮之后,家里剩的粮只够吃到冬天。后来我们靠野菜和野果熬到了春天。春天一来,地里的粟又冒出了新芽——嫩绿的、细小的,从干裂的土缝里挤出来,像一条条细线。我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那种绿,是活着的绿。
我只有两件农具。一把石铲,我父亲用过,传给了我。握柄的地方被他磨出了一个凹槽,正好贴合我的手掌。我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父亲握过它的温度——他死了很久了,可那股劲还在。另一件是蚌镰,用河蚌壳磨的,刃口薄得能割破手指。每年秋天,我用它割粟穗。粟穗割下来,堆在田埂上,金黄金黄的。
收割之后,要打谷、脱粒、晾晒,然后把最好的粟粒挑出来——不是自己吃的,是留作种子的,等来年春天再种下去。夏朝的人懂得“藏粮于技”,把种子留在土里,把希望留给明年。我每年都留种子,每年都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村里也养牲口。猪、狗、山羊、绵羊、黄牛。猪是留着过年祭祀的。狗看门。羊挤奶。牛耕地——我扶着犁跟在牛后面走,它走一步,犁翻起一道土垄。牛不偷懒,比人稳。可牛也会累。有一年夏天,我的牛在地里中暑了,倒下去就不动了。我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脖子,它喘着粗气,眼睛看着我。我给它喂水,它喝不下去。它死了。那一年我一个人翻完了整片地,腰疼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我也没有再买牛。太贵了。
夏朝的人信鬼神。每年春耕之前和秋收之后,村里要祭祀。杀了羊,把肉放在祭坛上,巫师念那些我听不懂的祷词。我跪在人群后面,低着头,闻着祭坛那边飘来的烟火味。我不信鬼神,我只信地。地种什么长什么,不骗人。那些神在天上,可我够不着他们。地就在我脚下,我踩了一辈子,它不会骗我。
后来夏朝亡了。商汤的军队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里收粟。我直起腰来,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很厚,厚到把太阳遮住了。我站在那里,手握着镰刀,指节攥得发白。土地被踩成了泥浆,粟穗上沾满了灰。他们说我脚下那块地,现在是商朝的了。我没有说话。我弯下腰,把那片被踩倒的粟穗一棵一棵扶起来——扶不起来的,就捡起来,把还没烂的谷粒搓下来,装进兜里。
商朝的税比夏朝重。田畯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我种完公田才能种自己的私田。石头农具,一把用了三代人的石铲,一年到头在地里弯腰,交了税之后剩不下多少。可我不在乎谁坐在王宫里——我只在乎粟穗有没有长饱满。
我活了很久。久到夏朝灭了,商朝立了。我死的那年,商朝已经传到第几代了,我不记得了。我躺在我那间半地穴式的屋子里,看着屋顶的茅草,想起我父亲临死前的那句话——“地是咱们的,你替咱们守住。”我守了一辈子,守住了。
我没有名字。后来的考古学家把我挖出来,看我身边放着石铲和陶罐,说我是个“夏代农民”。他们不知道我叫什么。他们只知道我种过地。
可我知道我是谁。我是那个每年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的人,是那个秋天弯腰割粟穗的人,是那个蹲在田埂上看嫩芽从干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的人。我活过,种过地,吃过自己种的粟,死在自己种的地旁边。我叫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守住了它。那粒粟,从我手里交到了我儿子手里,从我儿子手里交到了他儿子手里——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它还在长。
我叫(商人)。
夏朝有商人吗?后来的《左传》里写“商贾”,《周礼》里写“质人”。可在我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叫我。我的村子里,有人种地,有人烧陶,有人冶铜。我是那个把东西带出去、再把别的东西带回来的人。有人说夏朝没有商业,那是他们不懂——二里头遗址是手工业中心和经济交换的枢纽。我就是那个在枢纽上走动的人。
我的村子在西吴壁。后来的人叫它“西吴壁遗址”,说那是一个夏商时期的冶铜遗址。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遗址”。我只知道村子东边有人在冶铜,冒着烟,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我住在生活区,跟那些冶铜的人隔着一条沟。但我经常去那边——他们冶出来的铜器,需要有人带出去换东西。
我没有自己的货。我替贵族跑腿。他们给我一车陶器,让我拉到别的部落去换盐。陶器是我们村里烧的,灰陶,花边口罐、大口尊、鬲、盆。我赶着牛车,沿着那些被踩出来的土路走。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野草。有时候走几天,有时候走更久。
我换回来的东西有盐,有玉料,有从远方来的海贝。盐是白色的,装在陶罐里,很沉。玉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