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她。

夏朝的人,女人,没有名字。男人有名字——禹、启、太康、少康、桀。女人没有。涂山氏、有莘氏、有施氏——那些不是名字,是氏族的名字。她们是“涂山氏之女”、“有莘氏之女”、“有施氏之女”。她们像我一样,是“某氏之女”,然后嫁给某个人,变成“某人之妻”。

夏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他们说从大禹开始,天下就从“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这个“家”,是男人的家。女人的家,是男人的家。

我出生的时候,母系氏族的影子还在。夏朝立国的时候,母系制的残余仍与父权制纠缠。东下冯遗址既有母子合葬墓,又有父子合葬墓。可那只是影子。影子会越来越淡。到我死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女人不再属于自己了。我属于我的父亲,然后属于我的丈夫,然后属于我的儿子。

我的祖母告诉我,在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在更早的时代,女人可以当家,可以做首领,可以决定部落的去留。可我生下来的时候,那条路已经断了。夏朝建立之后,父权取代了母权。女人被当作生育工具,被当作政治联盟的信物。

这就是我活着的世界。

涂山氏:大禹的妻子

我是涂山氏之女。他们说我是大禹的妻子,是启的母亲。我嫁给他的时候,他正在治水。那时候洪水还没有退,天下到处都是水。我站在涂山上,看着他在山下治水。他很少回来,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听过那四个字,听过很多遍。

他第一次路过家门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煮粥。粥快要煮好了,我把盖子掀开,热气扑在脸上。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是他。我知道是他。我没有出去。我在等他推门,可他没有。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粥凉了,我没有喝。

第二次路过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纺麻。麻线从我的手指间穿过,一下一下,发出很细的声音。那声音里夹杂着另一个声音,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麻线继续从我的指间穿过。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了。

第三次,我抱着启站在门口。他没有停下来。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走得很急,头也没有回。启问我:“那是谁?”我说:“是你父亲。”启没有再问。

后来洪水退了,天下太平了。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说:“你老了。”我说:“你也老了。”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粥,这一次他喝了。汤是热的,喝的时候热气扑在他脸上,跟当年我揭开锅盖时扑在我脸上的热气一样。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他走了。我送他到的那个路口,还是他当年治水时经过的地方。我站在那里,风把落叶吹起来,落到我的脚面上。他走了很远,远到快要看不见了。他没有回头,但我一直站在那儿,站到天快黑了。

女艾:间谍

我见过一个女人,她叫女艾。她不是贵族,也不是王后。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出门的女人,一个可以走得很远的女人。她是少康派去浇那里的间谍。她乔装打扮,混进浇的领地,打探消息,了解民情,把情报带回来。

《左传》记了这件事——“少康使女艾谍浇”。她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有名字的女人。一个女人的名字,被刻在竹简上,不是因为她是王的妻子,不是因为她是谁的母亲,是因为她做了一件事,做了一件只有她能做的事。

我听说她的事迹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我想象她走在路上,走在那些男人走的路上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女人也可以走出那扇门。

妺喜:亡国的女人

后来夏朝要亡了。夏桀娶了一个女人,叫妺喜。有施氏战败,把她献给了桀。她是战利品,跟我一样的女人,被当作货物献出去。

《国语》里记了一句话:“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他们把亡国的原因归给了她,说她蛊惑桀,说她跟伊尹勾结,说她害死了夏朝。一个被献出去的战利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一个被抢来的女人,怎么能让一个王朝崩塌?

可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我站在院子里,想着那个叫妺喜的女人,她最后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站在某扇门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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