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从前的那些武勇、叱咤风云,如今只余下了冬夜里大氅下蜷缩的畏缩、怯懦软弱。
人总不会是一个滋味的。
怀王死后,韩氏一族难逃诛杀。活下来的后代改名换姓,成为他人的后代。得以苟全性命。
天下合久必分。
钟离一族把握了新的乱世机遇,从乱世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新的王。
钟离皇帝登基后,他派人暗中寻找当年韩氏后裔。
终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们找到了韩长云。
韩长云是怀王的直系后代。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改过他的姓氏。他保留着韩姓,身上也无时无刻不背负着“背叛”的罪名。
他没有背叛过,但他的前人有。
老话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许多人会拿他的前人说事,戳着他的脊梁骨。韩长云不解过,怨怼过,恼怒过,吼叫过......
那个怀王做的事情,和他韩长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因为他姓韩。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那便是韩长云身处的地方。
这地方不是菜市场,不是乞丐窝,不是山野村,不是怀王府。
是钟离一族居住的王宫。
这里的主人不是旁人,是被怀王抛弃的旧友钟离未的后代。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总会保持着一个习惯。如果将这习惯凝聚成四个字,那便是“父爱无疆”。
怀王在死前安顿好了他的后代,以至于韩长云的祖父,父亲以及他本人都能够安安稳稳的活下来。
不是一腔热勇就能保留原姓的。
当年的皇帝诛了韩氏三族,其余人尚可保全性命。韩长云的祖父被排除在三族之外,活了下来。
“你的祖父命好,可朕的父亲就没那好命了。”钟离皇帝冷声道。“他当过流民乞丐,睡过乱葬岗堆,吃过烂泥稀土,受过欺压打骂。”
“那些人欺他辱他,诓他骗他。恨不得将他当那砖石用,填在脚下的沙泥里。”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敢这样做!”
皇帝勃然大怒,对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小人儿低声吼道。
韩长云颤抖着,但他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听着。
皇帝眸眼无情,轻轻笑了声。“因为他没有父亲。”
“他没有父亲!”
“他没有父亲了!!”
说着说着,皇帝凝眸静气,像是在回想什么。
他在回想父亲握着他的手,气息断断续续,明明已经老的不行了。
可哭起来时,说像个婴儿也不为过。
“若是我爹在,他们断不敢这般待我。他们断不敢啊......可是父亲他不在了啊......就连尸骨我都没见到......我我我......我有何脸面去见他啊!”
“这些年,我过得这么狼狈......”
钟离皇帝看着伤心欲绝的父亲,他形如枯槁,又宛若新生。
他快要死了。
做了皇帝又如何?做了皇帝能够救活自己的父亲吗?他的父亲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如果在乎的人都离开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还有什么意义?
钟离皇帝缄默转身。
寂静的大殿里,没有一点人的声响,也没有其他的。
跪在下面的少年,额头的汗珠迅速凝结,一阵冷寒的风吹来,像是来索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
“来人,拉下去。”钟离皇帝乍然发号施令道。
这一声令下后,执行者齐刷刷进来,闷声动作着,格外干脆利落。
韩长云便被人活生生地拖了下去。他看着那高而远的背影,一点点的变小。可心中的罪种已然种下,生根发芽。
钟离家的人都恨他。
因为他是背叛者的后代。
这些话在韩长云的心里反复徘徊,若他是一块肉,那这些话就是腌料。无味的他被这些话一日日的侵蚀着,他有了新风味。
韩长云被安排在炼丹房当打扫工。炼丹房的主人不是旁人,是圣上亲封的长熙郡主。
钟离纯。
钟离纯是钟离皇帝的亲外甥女,是钟离家的血脉,是最具天分的炼丹师。
钟离纯从小便开始炼丹了。人家念书念的是四书五经,她念的是《周易》、《丹经》。人家玩耍的器具是木马秋千,她玩耍的器具是丹炉铜鼎。虽贵为郡主,但并未有一日身为贵族的悠闲。
“炼丹”是她的日常。炼出“太上仙丹”是她的使命。
最开始,钟离纯并不允许韩长云靠近炼丹房,可他打扫炼丹房,不靠近就无法完成打扫的活,不干活他就会被公公打。一开始韩长云经常被打,后背血肉模糊是常有的事情。
冬日里天寒,伤口愈合的慢。旧伤还未结痂,新伤又接着来。韩长云从不在人前、在白日里流眼泪。他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一点点释放,一点点思考。
要怎么样完成打扫炼丹房的任务。
韩长云深知,钟离纯恨他。所以她才会如此刁难他,他接受她的恨,也接受她的刁难。可接受也要解决问题。
不然,他怕是挨不过去这个漫长的寒冬了。
韩长云在炼丹房外徘徊了好一日子,他在观察钟离纯需要什么。
钟离纯的身边不缺人。丹炉房每日都很热闹,总会有许多人来,他们每个人都想讨好钟离纯,想要得到钟离纯青睐。他们被族人选中送入宫中,为的便是通过钟离纯,来改写自己的命运。
能够成为钟离纯的身边人,亦或是成为与钟离纯一般的炼丹师。
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极好的前途。
说是讨好钟离纯,可他们却从来不看钟离纯想要什么。他们看上去卑躬屈膝到钟离纯面前,可实际上,心里比谁都要高高在上。他们不在乎钟离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们只在乎钟离纯什么时候可以重用他们。
这本就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
若是换做旁人,他们尚可通过假装与扮演瞒天过海。可这招对钟离纯不管用,她有屠炉火。
屠炉火有一个能力——灼烧一切假象,去伪存真。
钟离纯不是看不到,她只是懒得看,也懒得用屠炉火去烧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那些人不碍事,钟离纯也懒得搭理他们。可有的时候,没有眼色的人会把无视当成纵容恩宠的标志,没头没脑、肆无忌惮的作威作福,制造麻烦。
这一天来临时,韩长云的机会也来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炼丹房中传出少女的怒吼。
一群人被震出门外,躺倒在地,何其狼狈。
握着扫帚的韩长云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投向门内的方向。
“可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贱人看我们笑话了!”被钟离纯赶出来的富家子弟见韩长云在,便肆无忌惮的将怒火撒在了他身上。
反正韩长云是个罪人,他什么都没有。在这个皇宫里,在钟离一族的统治下,他永远不能翻身。
说着,富家子弟便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的往韩长云扑去,企图给他一巴掌。
韩长云的反应极快,他抬起扫帚一挡,以对方的力将对方打飞了出去。
炼丹房平日里传出的都是淡青色的焰光,可今日却不同。
焰光的色彩变成了红色。
“不好。”韩长云低声道。
他提着扫把便要往门内闯去,可脑海中乍然复起钟离纯的话。“本郡主不允许你进这个门!”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殿下都让我们出来了,你还想进去?”其他人骂着。“你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着,地上爬起来的人去拉韩长云,他们可不能让韩长云进去。原本长熙郡主就够生气了,若是韩长云进去,郡主怕是要气上加气,可是要气冒烟了!
到时候怪罪起来,可都是他们的过错。
韩长云敛眸冷脸,往身后一斜。
“你......”对上目光的人被吓得停住了动作,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韩长云?在他们眼里,韩长云一直是那个窝窝囊囊,被欺负也一声不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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