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又传出一声哭喊，紧跟着是周淑娘把门推开的声音，钱月娥的声音也矮了下去，看样子是被劝住了，只剩下巧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门缝里渗出来。院墙外头一只猫顺着墙根溜过去，被哭声惊了一下，弓起背蹿了两步，消失在墙角。
林秀兰站了一会儿，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转身回了西厢。
次日一早，赵勇刚到值房，陈县尉就端着一碗茶从里间走出来了。他站在值房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赵勇进来也没寒暄，直接开口问了一句：“昨日你不是请那许娘子吃了顿饭么？探着她口风没有？”
赵勇心想陈县尉您这也太急了，昨日才吃的饭，今早就来问。可这话他不好说出口，人家毕竟是上司，又是长辈，关心封川的终身大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催得未免紧了些。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问了。我家娘子跟许娘子聊了几句，许娘子的意思……她要是成亲，得是招赘才行。”
陈县尉闻言，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招赘？”
赵勇点了点头，招赘意味着什么陈县尉当然清楚，入了女方家的门，孩子跟女方姓，家业归女方管，男方基本上就是搭把手过日子的人。他见过几户招赘的人家，要么是女方家里殷实得不行，要么就是男方实在走投无路了。封川虽然不是官身，但和那些人比起来那不是强多了，好歹是衙门里的人，这次又立了功，眼看就要往巡捕官的方向走了，入赘这种事，他想都没往那处想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赵勇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陈县尉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他心里头反倒松了一口气，许娘子的路数他算是摸清楚了，这姑娘有主意得很，旁人的心思她不是看不明白，只是不想接这个茬。封川那边会怎么想，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桂花巷这边，许青枝刚卸了门板，正拿干布擦柜台。钱月娥天没亮就来了，比芸娘还早。
芸娘从灶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朝钱月娥招了招手：“月娥，先来洗手，热乎的。”钱月娥应了一声，走过去把手伸进热水里浸了一下，又拿皂角搓了搓，这才擦干了手走进铺面来。
许青枝把干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看了一眼钱月娥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皮肤干裂起皮，是要好好养养才能做精细活。
许青枝只让她先从旁边看着，递递东西，收拾妆台，洗洗弄弄这些打下手的活计先做熟。钱月娥也不多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上午把妆台上的瓷瓶木盒擦了三遍，又蹲在地上把隔间里那张妆台的抽屉一一拉开，用干布把里头的灰细细擦干净了，连合页缝里的陈年积垢都用细竹签剔了一遍，生怕青枝觉得她做得慢。
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客人来问过，想请许青枝每日上门梳妆。有的是一大早急着出门赴宴的，有的是家里有喜事想日日收拾齐整的，许青枝算了算自己的时辰，万家和杜家已经占满了她早上的时间，实在腾不出空来再多接包月的活，只能一一推了。
芸娘那边倒是接了两家包月——是巷口何家媳妇牵的线，介绍给她两个相熟的街坊，都是寻常商户家的妇人，每日午前画个淡妆出门看店，活不重。芸娘如今妆面已经练出来了，虽说比不上许青枝，可胜在稳当，价钱也便宜，一家收八百文一个月，跟许青枝比打了个折扣，可对于刚学成没多久的徒弟来说，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加上许青枝给她的提成，她这个月能挣一两多，她自个儿算账的时候还愣了一会儿，把铜钱数了三遍才信。
这几日钱月娥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是不急。她来了三四天了，还连粉扑都没摸上，每日就是擦擦洗洗，递递东西，芸娘在隔间里给人上妆的时候，她也只能站在门帘外头偷偷瞄两眼，看芸娘拿粉扑的样子，看芸娘拿眉笔的手势，看完回去在自己手背上比划，却总觉得自己那双手太粗了，怎么比划都不对劲。
到了午后，客人散了，铺面里安静下来。钱月娥蹲在隔间门口收拾妆台上的零碎，拿干布把铜镜擦了又擦，在给自己找活干。许青枝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蹲在她旁边，把她手里的干布接过去放在一边，轻声说了一句：“月娥嫂子，你别急。芸娘练了两个多月才上手，你才来几天，慢慢来。”
钱月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发红的手，声音有些发闷：“我怕自己学不会。洗衣裳的手跟你们的手不一样，我这手太粗了。”她说着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虎口处的老茧厚厚的一层，是常年拧湿衣裳磨出来的。
许青枝没有接话，从妆台上拿了一只白瓷小瓶放在她手边：“这瓶润肤膏你先拿回去，每日睡前抹一抹，手上裂口子会好一些。”
钱月娥看着那只小瓶，瓶身白净她伸手接过去：“嗯，我回去就用。”
她低着头，怕青枝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心中对青枝只有无限感激。许娘子收她进铺子，头一个月就给了一百文，如今又给润肤膏，一句重话没有，还反过来劝她别急。这样的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她一个寡妇人家，拖着巧玉，婆婆年纪又大了，能有这份活计是福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定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了许娘子。
午时寻着一个空挡，钱月娥进了东厢。
周巧玉正趴在床沿上翻一本旧画本，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她娘，身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画本也合上了。这几日她娘的脸色一直沉着，她知道那根簪子的事还没过去。
钱月娥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门边说了一句：“起来，跟我去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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