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重新关上,姜执素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仔细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到了回廊尽头,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姜执素这才慢慢地张开手,她用袖口擦掉那枚碎瓷片上面的血迹,将它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试着去够腕间的绳索。
绳子缚得太紧,两腕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将瓷片的一角抵进绳索与皮肉之间。
第一下划过去,割到的是自己的手腕,疼意猝然窜上来,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
屋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指尖去分辨那麻绳的纹理,然后一点一点地磨着。
门外偶尔会有巡夜的士卒经过,每当脚步声靠近时,她便立即停手,将身体靠回墙角,装作已经睡着的样子。
等脚步声远去,她再低下头去继续磨。
碎瓷不时从指间滑脱,割破她的手指,也磨开了她腕间原本就已经发红的皮肤,血渗进麻绳里,将几股都黏在一起,反而比先前更难割了。
姜执素便换一个角度继续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梁上的老鼠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了回来,腕间那股绳索终于发出一声断响。
姜执素用力地屈了屈右手,绳结随之松开了一点,空隙很小,却已经足够她慢慢收拢手指,将一只手从绳圈里挣出来。
手背擦过粗糙的麻绳,立刻被磨掉一层皮。
姜执素没有在意,她活动了一下僵麻的手腕,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摸那扇门。
可指尖还没碰到地面,她又停住了。
这座驿署里究竟驻了多少人,值房在什么位置,从石屋到院门又要经过几道关卡,外面的这些情况她一概不知,若此时轻举妄动,她只会被重新抓回来。
如此这般,她只会打草惊蛇,那么下一次想再逃出去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姜执素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慢慢将右手重新套回松开的绳圈,她把磨断的那一段藏在手腕内侧,外面看去,两只手仍旧被牢牢地束缚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才摸到墙角,将那枚沾血的瓷片塞进石缝深处,又扯过几根发霉的稻草挡在外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得先弄清这座院子的守卫,记住换岗的时辰,也要知道哪一条路能通到外面。
父亲教过她,想从一处困局里出去,第一件事便是先看清自己身边的局势。
接下来的两日,郑昌像是把她忘在了这里,始终没有露面。
屋中没有床,只有墙角一堆陈年的稻草。夜里寒气顺着石板往上爬,姜执素缩在墙边,只觉得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般席卷到全身。
他们每日只给她一碗稀粥,余下的连碗水都不愿多给一碗。
到了第二日,姜执素忽然明白了,郑昌并不急着审她,应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将军府小姐,被关在这种地方,饿上两日,冻上两夜,自然会哭着喊着地求着见他。
姜执素靠在墙边,心里把郑昌骂了个遍,可骂归骂,骂完以后还是得想办法出去。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姜执素已经大致摸清了外面的安排。
白日共有四个人,两人守在门外,另外两人则在偏院里巡看。巡院的人每隔一炷香便会从门前经过一次,有时一前一后,有时隔得稍远,却从不会同时离开。
守门的两人也不难分辨,有个年长些的,姜执素听到外面都喊他老陈,他来了便搬张矮凳坐在门边,除非吃喝拉撒,否则轻易不起身。他膝盖大约受过伤,每回站起来都要先扶一下墙,隔着门也能听见他扶着墙边站起来时哼哼唧唧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许多的,应是姓冯,是个闲不住的,站不了多久便要来回走动,有时还会趁老罗不注意,悄悄地靠着门边打个哈欠。
到了夜里,守卫便会减少到两人,一个守在门外,一个提灯巡看偏院。巡院的人绕完一圈大约需要半炷香,每次回来都会在廊下跺掉鞋底沾着的泥,再同守门的人说一句“无事”。
姜执素便靠着那几下脚步,算他下一次离开门前的时辰。
姜执素看不见天色,只能靠声音判断时辰,每当前院传来三下梆子声时,便是两班守卫交接的时刻。
白日当值的人要去前院交还值牌,在名册上画押,再由夜里当值的人领走灯笼和钥匙。四个人不会一同离开,通常是巡院的两人先先走,老罗过一会儿再去,姓冯的则留在门外,等夜班的人过来接手。
每日的饭食只有一顿,送饭的时辰也很固定,就在戌末,距交班约有不到半个时辰,送饭的人通常是白日守门的那个姓冯的年轻士卒,之前姜执素身上的毯子也是他给她的。
他进去送粥时,老罗还守在外面,另外两个人则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前院交牌,这一刻钟,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也正是防守最弱的时候。
时间并不算久,可对姜执素来说,这是唯一能逃出升天的机会了。
第三日戌末,姓冯的年轻士卒照常进来送饭,说是饭,也不过一碗稀粥。
他进门时,发现姜执素闭着眼睛侧身躺在稻草堆旁,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了她一声:“姑娘。”
无人应他。
“起来吃饭了。”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姜执素仍旧闭着眼。
姓冯的年轻士卒等了一会儿,大概害怕她真的出事,终于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就在他手指靠过来的那一刻,姜执素突然睁开眼,右手从绳圈中抽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借力坐起,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木盘,重重撞在他喉间。
士卒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去。
姜执素没有给他喊人的机会,她用腕间的绳子套住他的脚踝,然后用力一扯,士卒的后脑撞上姜执素身侧的石板,手里的灯也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姜执素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屈膝抵住他的胸口:“别出声。”
士卒还想挣扎,她抬手在他颈后劈了一记,他身子不支,随后软了下去。
姜执素喘了口气,伸手摸向他的腰间,摸到了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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