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鹅毛大雪,陈慧娴站在漏风的窗棂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紧那两个冰凉瓷瓶的触感,那是救他爹娘的解药。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一幕,在她心里演过千百遍了。
不是梦,是幻境。一个基于当年真实惨剧,却糅杂了无数人恐惧与执念,滋生出来的心魔牢笼。
而她,恰好是极少数清楚知道如何“走进来”,也清楚知道如何“走出去”的人。
风雪呼号中,大门被猛地撞开,几乎是同时,陈慧娴动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属于“闯入者”该有的迷茫或惊惧。她像一枚早已计算好轨迹的棋子,精准地切入这盘死局。
许慕言的爹娘,那位曾经威震边关的许将军,此刻双目赤红,神志全无,正将剑锋对着许慕言他们来,旁边,许慕言的母亲芈夫人,同样面容扭曲,指尖淬着幽蓝的光。
按照“剧情”,此刻该是许慕言骑马狂奔而至……
然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无数种可能。但最让陈慧娴心头发紧、成为她隐秘心结的那一种可能是,许慕言真的被狼撕咬,从此抬不起剑。
传言?或许吧。但她陈慧娴,是个慕强到骨子里的人,更是许慕言最铁杆的“事业粉”。
她可以接受她受伤,接受她失败,甚至接受她偶尔的狼狈,但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那样一个惊才绝艳、剑光曾照彻半边天的许慕言,真的就此蒙尘,折了锋芒。
所以,在幻境里,在许慕言本人还未踏足这片风雪之前……
她来了。
“得罪了,许将军,芈夫人!”
就是现在!
她猛地将一支短刺掷向芈夫人面门,引开其注意力的瞬间,快速贴近许将军。
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其视线,右手早已准备好的瓷瓶木塞弹开,指尖一弹,一枚朱红色的药丸精准地射入许将军因惊愕而张开的嘴里。
“呃!”许将军身形剧震,动作陡然僵住。
陈慧娴毫不停留,借着他僵直的片刻,足尖一点地面,积雪飞溅中,她已旋身到了芈夫人侧后方。
芈夫人刚击飞那支短刺,回身一掌拍来,陈慧娴却不退反进,几乎是擦着那幽蓝的掌风险险切入内圈,另一只瓷瓶中的碧色药丸,被她以巧妙指力,直接送入芈夫人因惊怒而微启的唇间。
“咕……”芈夫人喉咙里发出怪响,掌上幽蓝光芒骤然明灭不定。
陈慧娴一击得手,毫不贪功,立刻抽身后退,拉开安全距离,目光紧紧锁定二人。
药效发作得极快。只见许将军和芈夫人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赤红与青黑迅速褪去,眼中疯狂的血色也逐渐被痛苦、迷茫,继而是一点点清明的剧痛所取代。
他们踉跄着,一人手中的剑“哐当”落地,另一人则捂住了额头,发出压抑的呻吟。
解了。虽然后续调养必然痛苦漫长,但至少,最致命的控神之毒,此刻已解。
他们不会再疯狂地攻击自己的女儿。
陈慧娴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她甚至有余暇整理了一下因激烈动作而有些凌乱的袖口。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远处,风雪弥漫的山道上,属于少年许慕言的呼喊,正由远及近。
她来了。
按照“剧情”,她该来了。看到爹娘未中毒,看到陆瑾年未死,看到这惨烈却终未滑向最深渊的一幕。
陈慧娴浅浅笑了一下,几乎立刻就被风雪吹散。没有什么欣慰,更像是一种……完成了精密计划后的从容。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逐渐恢复神智、相拥颤抖的许将军夫妇,昏迷但生机犹存的陆瑾年。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许慕言赶来方向相反的、庙宇另一侧残破的墙壁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没有留恋,没有想等那个少年到来,看她会是何等表情。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被她看见,也不是为了任何感激。
至于这是幻境,还是掺杂了真实记忆的碎片,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来了,她做了,她改变了“故事”里最让她介怀的一种可能。
这就够了。
当意识从风雪呼啸抽离,再次聚焦时,陈慧娴已回到那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四肢百骸残留着方才激烈动作后的些微酸麻与风雪寒意,但神智却清明无比。
“幻境……”她低语,声音在死寂的雾中几乎传不出去。
她迅速回忆进入前的片段,顾昀那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提前用匕首划破掌心,以疼痛和血气对抗迷幻,并未沉入。贺清持心志如铁,亦未被拉入;而许慕言……
陈慧娴凝神感知四周。迷雾隔绝视线与部分感知,但她能隐约感觉到不远处有几道气息。
她循着印象中的方向摸索前行,脚下是湿滑不明的路面。必须尽快找到他们,这迷雾绝不简单。
顾昀指间鲜血已凝,他背靠着一块冰冷巨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翻涌的雾气。
贺清持则静立于雾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迷雾似乎无法真正侵蚀他的心神分毫。
而许慕言……
她站在贺清持身侧稍前的位置,闭着眼。与旁人陷入各种内心纠葛的幻境不同,她的“幻境”是一片纯粹的黑,空无一物。
并非她没有过往或心结,而是她与贺清持有着相似的信念:过往已铸,心结自有解法,眼前困境,解决掉便是。过度沉湎内心幻象,于事无补,反而徒耗精神。
因此,当迷雾试图拉扯她时,她主动“拒绝”了那些可能衍生的画面,只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这份近乎傲慢的自信与掌控力,使得幻境在她面前无从着力。
贺清持忽然动了一下,在迷雾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许慕言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许慕言反手握紧。
就在这时,迷雾深处传来轻微异响,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带着审视与疑惑,正是林子业。
林子业的目光最先落在许慕言身上,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疑。他设下的迷雾幻心阵,最能挖掘人内心隐秘恐惧与渴望,鲜少有人能完全不受影响,更别提像许慕言这样……似乎全然无事?
“你……”林子业声音干涩,紧紧盯着许慕言那张脸,“你到底是谁?为何未入幻境?”这张脸,与画像中那人一般无二,可反应却截然不同。
父亲曾多次凝重提过:“许慕言其人,深不可测,尤其那双眼睛,看似含笑,实则如古井寒潭,永远让人猜不透底下是何种心思。”
可眼前这人……林子业努力想从对方眼中找到那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莫测,却似乎只看到一片……平静?甚至,在看向身侧同伴时,那眼底深处隐约流转的,竟是……
“书香门第?”林子业几乎脱口而出,随即又猛地否定自己。不可能!父亲所描述的那个许慕言!
许慕言却笑了。那笑容初看明朗,细品却带着说不出的味道。她松开贺清持的手,上前一步。
动作看似随意,林子业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钳住,双手竟被许慕言单手牢牢制住!紧接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许慕言凑得极近,近到林子业能清晰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那双此刻清晰映出自己惊惶倒影的眼眸。
那眼睛里,哪有什么所谓的书香?方才刹那的错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之下极具穿透力的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和心思。
“看清楚了,”许慕言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林子业心上,“我是许慕言。”
林子业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不可能!父亲说过,你的眼睛……”
“是么?”许慕言挑眉,笑意更深,却无端让人发冷,“因为我伪装得好啊。”她承认得如此直接坦然,反而更令人胆寒。这岂非意味着,她随时可以展现出任何她想让人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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