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的目光越过范明允的肩头,落在唐照环脸上,温声问道:“方才在下在田埂上,远远看见这边有车队被拦下了,便赶过来看看。不知唐家的车队,犯了什么事?”

唐照环从范明允身后探出,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谢公子关怀。范都巡检只是例行检查,已经看过借道文书和货单。

我方才也跟官人解释清楚了,这是唐家去火山军送军资回来的车队,车上的货都是唐家的,都是正常的货物,没有禁止贩售的物品。”

“那就好。”赵燕直点了点头,转向范明允,笑容更深了几分,“我这边的粮已经分完了,下一站恰好往都巡检府的方向走。既然在此偶遇,也算有缘分,不如大家一路同行,去村子里吃顿便饭。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赏光。”

赵燕直肯定不会傻到往饭里下毒,范明允吃口饭没事,而且他留下的话,两人一番交流过,赵燕直也能试探出自己没说出私盐的事。

唐照环心里一喜,跟着劝道:“是啊范官人,您这些日子在外面跑,想必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村里的菜虽然简陋,可都是刚从地里新鲜摘的,比城里的好吃。”

她的语气热络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应该真的很希望他去。

范明允的副手查验完了唐家的车辆,过来禀报,说货单与货物相符,没有发现违禁物品。

范明允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饭,果然简陋。

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好几个碗边角磕了缺口,菜也只有三四样。

赵燕直请范明允上座,范明允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了。赵燕直坐在他对面,唐照环坐在赵燕直旁边,崔五郎坐在另一边,王镇不在,他带着另一队人走另一条路。

吃完饭,范明允放下筷子,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落在远处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的兵士身上。那些兵士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眼神空洞到像被抽走了魂魄,风一吹就散了。

范明允不满地问赵燕直:“赵监军,此处离草城川极近,请教阁下,这些守边厢军多久操练一次?操练哪些项目?”

赵燕直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操练?哪有操练。这里的人,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范明允的脸色变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朝廷给粮给物养着边军,就是让他们保家卫国的。你身为监军,居然不督促操练事宜,怪不得我一路走过来,岢岚军军纪涣散如此!”

唐照环吓了一跳,生怕他把赵燕直惹怒了,赵燕直阴他,连忙打圆场:“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赵燕直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目光坦然,没有躲闪,也不心虚。

“既然您问了,那我一次性说清楚。

岢岚军的兵员来源复杂。除了正规招募,亦有各地流配过来的囚徒,活不下去的流民和本地破落户。朝廷招他们入军,不过给口饭吃,吊着性命,不让他们四处流窜惹事。

所以兵额虽虚,却不能减。减了,他们回到家乡,无田无产,又无其他谋生技艺,易聚众闹事,生出更大的乱子来。

可朝廷没钱,给不了足够的粮饷。

按制,一厢兵月给粮两石,值一贯五百钱,勉强够五口之家糊口。可这些粮从汴京起运,沿途的损耗和转运费用,都要从这两石里扣除。等到了边关,本不足数。

朝中诸公又见边境久无战事,视养兵为赘疣,发下来的粮质量奇差,多是陈粮烂谷,杂质颇多,能吃的不到一半。

岢岚军知军和我,这些年严控各级军官克扣,可即便如此,最终到兵卒手中,日均得粮四升而已。”

唐照环听到这里,脱口而出:“不够。”

几个人都转头看着她,唐照环红着脸举例佐证:“当初那几年,我家穷到要揭不开锅了,一家五口一顿饭也要吃掉米两升,盐和菜钱还要另算。

一个兵卒只有四升米,光身还行,要养全家老小绝对不够。”

范明允目光里的质问渐渐消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燕直点头:“所以,不是不练兵,是练不起。兵卒腹中无食,无气操演。不练兵,军纪自然涣散,战力更无从谈起。

据我所知,河东路几个边军的知军都有上书,请增粮饷、改善给养,奏疏一封一封地递上去,全如泥牛入海。”

此时的赵燕直,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心狠手辣的淄王孙,而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地方官,全心全意为治下百姓发愁。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兵士们饿死。

所以,除了草城川那边朝廷明令不许开垦的禁地,其他地方,能开荒的都开了。我自从到了岢岚军,每年这段时间都在各处辗转督促,除了不错农时,也在监督各级军官,不许他们克扣粮种,侵吞农具。”

他对着范明允苦涩一笑,倔强回应,

“范都巡检,你问我不练兵可有罪?我认。可至少,我对得起这里的兵士。”

唐照环沉默了,赵燕直不是什么好人,做过的许多事见不得光,可他确实在尽力维持。

范明允想起自己从汴京出发时,吏部的同僚们跟他说边关苦寒,多保重,那时候他以为苦寒二字,不过是说天冷风大,日子清苦些罢了,如今他才有些明白其中真正含义。

崔五郎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感叹道:“范都巡检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为了岢岚军的兵士,费尽了心思。

前些日子,他把自己省下来的那些奢侈物件,都托唐小娘子拉到朔州榷场去,换回来粮食、毛毡和牲畜,给将士们添餐。

那些东西放在汴京可值数千贯,可在公子眼里,还不如一把粮食金贵。我们公子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

范明允转过头,看向唐照环。

唐照环对上他清亮的眼睛,坦然地点了点头。

“缺粮的事,我在定期呈报的文书里会提及。可朝廷听不听,是朝廷的事。我人微言轻,不敢说能起什么作用,但该说的话,我一定会说。”

范明允收回目光,话语里赞许和敬重,却也有不肯退让的底线。

“可不练兵,就是不对。再缺粮缺钱,也不能将军队的本分丢了。他们首先是兵,不是农夫。饿着肚子操练,总比上了战场被人砍了强。这件事,你必须想办法。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赵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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