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直脸上笑容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唐照环的耳廓,呼吸时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带来淡淡清冽气味。
“你方才跟范明允说了什么?”
唐照环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阶上险些绊倒。
赵燕直伸出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臂,薄透的衣料完全无法阻挡他掌心的灼热温度,烫得像能把她点燃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笑意。
他在审她,他是认真的。
唐照环脑子里飞快转动,将她跟范明允的每一句对话都翻出来过了一遍。
毛毡,粮食,粮价,提醒,没有一样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十二分诚恳的表情。
“我跟范都巡检说,岢岚军跟朔州榷场的交易,只有毛毡和粮食,没有别的。
他提醒我,粮食不要买太多,说以前别的地方出过事,辽国本地官员卖太多粮食给宋国边军,导致本地粮食供应不足,辽国朝廷发了公文抗议。我谢了他,说会注意。”
见赵燕直没有回应,她紧张地又凑近他一点,把声音放低表忠心,
“我知道,你走私也是为了军中好。范都巡检已经把我当成跟你一伙的同犯了,我打死都不会说的,说了对我没有半分好处。”
听到这,赵燕直终于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用另一只手帮唐照环拨开了额角因为紧张而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笑着松开了她:“辛苦了,我送你上车。”
唐照环如释重负,逃也似的爬上自己的骡车。
赵燕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都巡检府门。门没有关严,缝里透出一角官袍,在风中晃动。
赵燕直嘴角弧度更大了一些,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唐照环的骡车跟在后头,往岚谷县的方向去了。
范明允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才示意小厮关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内外。
又在外面忙了几天,唐照环终于望见了夕阳下的岚谷县城门。
骡车在西跨院门口停下,唐照环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没有一处不疼。
秋叶和春草早得了消息在院门口等着,见她从骡车上下来,两个人迎了上去,一个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问她路上辛不辛苦。一个扶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
唐照环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屋,秋叶去厨房提了热水来,把浴桶倒满,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熏得人昏昏欲睡。春草替她解开衣裳,拿了干净的帕子和皂角,服侍她沐浴。
水热得她的皮肤发红,像被火烧过一样,可她不觉得烫,只觉得舒服。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了好几斤,像脱了一层旧壳,整个人都是新的。
秋叶帮她换上寝衣,将头发擦到半干。她爬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褥里,闭上眼睛,一动不想动。
春草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几枝海棠的影子随着夜风晃动。
唐照环躺了片刻,忽然睁开眼。
对了,给王镇的袍子一直压在手里没有送出去。过几天去榷场,王镇不一定会跟着,她不能一直等下去。早些送了,早些安心。
她坐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有人吗?”
秋叶进了屋,走到唐照环面前,打了个哈欠:“娘子有什么吩咐?”
唐照环道:“你去打听打听,王将军回来了没有。”
秋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秋叶回来了:“前头的人说,王将军昨天就回来了。”
唐照环本想现在就穿衣下床,可看了看天色,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去睡吧,明早早点叫我起来,带我去找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秋叶还没敲门,唐照环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门敞开着,门外的夹道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一喜,随即又起了疑惑。
赵燕直决定放松对她的限制了?还是他忙得忘了吩咐人过来,又或者他故意撤了人,等着看她会不会再跑?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她匆匆梳洗,快速换好衣裳,将给王镇的袍子从箱子里取出来。
听见屋里有了动静,秋叶推开了门:“娘子怎么起这么早?粥还没熬好呢。”
唐照环摆手:“不吃了,你先带我去找王将军。”
秋叶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唐照环跟着秋叶往县衙东边走,还没见到人,便听见一阵破空之声。
进了练武场,就看见王镇赤着上身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正在挥舞。
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转、劈、刺、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刀锋过处撕裂空气,低沉的嗡鸣像风在叹息。
厚实的肌肉随他的动作一张一合,汗水像一颗颗珍珠,从他的肩头,臂膀和脊背,顺着身体起伏向下滚落。
唐照环站在空地边上,不由地看入了迷,根本迈不动步子。
王镇练完了一趟刀,收势站定,转身去拿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汗,结果一眼看见了唐照环。
他快速从架子上扯下一件外衫披在肩上,遮住一身被汗浸透的肌肉。
唐照环回过神来,脸上烧得厉害,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怀里的包袱。
秋叶在一旁看了全程,抿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唐照环整理好表情,走到王镇面前,将怀里的包袱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王大哥,我做了件衣裳,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针脚粗陋,还请你别嫌弃。”
王镇接过包袱,纠结了半天,只挤出来两个字:“多谢。”
“如果不合身跟我说,我再改。”唐照环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别练太久。”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被鬼追。秋叶小跑着跟在后头,气喘吁吁的,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
赵燕直站在练武场另一头的槐树下,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在汴京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最被人注视仰慕的那一个,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他打转。可到了岚谷县,他发现事情不一样了。
这里的娘子们,似乎更喜欢王镇这样健壮的郎君。
他亲耳听见县城里的娘子们在背后议论:“王将军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赵公子虽然好看,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他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庆幸不用应付这里的娘子。可此刻,看见唐照环眼睛直勾勾地看王镇看得入了迷,他的手在袖中攥紧,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喘不上来气。
赵燕直想起唐照环在他后堂里缝衣的那些日子,认认真真连头都不抬。原来她不止给耶律驰做了一件,给王镇也做了一件。
她在我面前,从来带着几分警惕和畏惧。可她面对王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嘴角永远带着柔软的笑意。
她说要感谢王镇,感谢需要做衣服?需要偷偷摸摸一大清早跑来送?
她是不是已经钟情于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敢送衣服,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是不是就直接送人了?
赵燕直的脸色沉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他知道,他不能对王镇发作。王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他最重要的心腹。他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跟王镇生了嫌隙。
赵燕直理所当然地想,看来唐照环之前过得还是太不富足,所以喜好才如这里的娘子一般,偏爱看起来能干活的。等她跟着自己养尊处优久了,眼界开阔了,眼光自然会变到自己这般风度翩然的上面。
见王镇走到石桌边上,打开了包袱,赵燕直迈步走进了练武场。
“一大早就在这里练刀,也不歇歇。”他笑着打招呼。
王镇朝他抱拳行礼:“参见公子。”
赵燕直故意走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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