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说得斩钉截铁,称那女鬼都是晚上出来作祟。二人一连住了好几日,却连半点异响都不曾听见。

便去向沈老爷请辞,说闹鬼一事,多半是空穴来风,或是有人装神弄鬼。沈老爷如何也不肯信,执意要他们再留几日,因不好推却,只得应了下来。

晏春山自来到沈府,心情一直不佳。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身上不甚爽利,但又说不清究竟哪里病痛。他想到自己在玉城生过的怪病,心想,师父以及系统说的应该是真的,不管他怎么努力,都逃不过二十岁暴毙的宿命。

他不想死。他清楚这一点。

这么多年,他拼命练武,不仅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更多的,是因为他清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同他一样可怜、甚至比他还要凄惨的人。

他不愿意年纪轻轻就成为白骨一具。虽然知道自己未必能做成多大的事,可若能多走一些地方,多帮几个人,哪怕只是叫他们的日子略略好过一点,也算不枉来人间一遭。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

明明有些人,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却整日寻死觅活。为什么不想死的人,要被命运一次次推到绝处。人活一世,难不成注定要受苦受折磨,要在无数放不下求不得里熬过去?

想着想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张脸来。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座小桥,眼里潺潺流淌飘着落花的春水。她的笑容温暖而明亮,会让人想到林间蝴蝶,枝头新花这类生机勃勃的东西。

晏春山感到满足。至少,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在生命也许所剩无多的时候,还能遇见一个喜欢的人,还能与她同行一段路。

他只盼着能快些制出解药,最好能亲眼看着她回去,回到那个可以让她无忧无虑大展宏图的地方。

知足之外,其实还是有不甘。又是不能说的。一说,显得自己像个斤斤计较的人。

离开玉城后,他耳边并不曾响起任何声音。

但与何大爷、何大娘告别时,那个自称系统的人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妙章对他好感度增加了20点,当时一共是30点。

原以为后来总还会再听见那声音,可是没有,不论他如何在心里一遍遍唤它,它都再没发出过声音。仿佛那一切,都是一场荒唐又短暂的梦。

晏春山便不得不接受。

哪怕自己辗转反侧,她依旧可以若无其事。

哪怕自己为情所困,她也有不动心的自由。

这样也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假如她只把他当作途中遇到的,一个略有几分好感的人,日后分别的时候,她大约也不会太难过。

她这样的人,应该快快乐乐地大步往前走,千万不要被谁绊住脚步。

正想到这里,门外忽地响起她的声音。

“晏春山,晏春山,你睡了没有?我可以进来吗?”

他正在床上打坐,本是想静心,结果心没静成,倒由着思绪东飘西荡,想了许多自己平日绝不会宣之于口的东西。

眼下她就在外头,只隔着一扇门。只要一开门,他就会再看到那张可爱的脸,见到她带着点狡黠笑意的模样。

他迟疑了几秒,开口道:“我想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谁知下一刻,门竟吱呀一声被她推开了。

“哎呀,你等会儿再睡。”妙章抱着一堆东西进来,神气十足,“我买了好多好吃的,过来和你分享。”她几步走到桌边,把手里的纸包一一放下。

晏春山走下床,目光落到那几个纸包上:“这些是什么?”

“是糕点。”她一边拆纸包,一边道,“我刚才碰见一个大夫,他跟我说,要是有人身体不好但不愿意喝药,也可以吃点药膳,慢慢调理。我就从他那里买了这些回来。怎么样,贴不贴心?”

晏春山听得心里一跳,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我又没生病,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补身体?”

妙章没法说实话。总不能告诉他,因为她的失误,他莫名其妙少了一半寿命,她心里过意不去,只能想方设法对他好一点?

于是她只笑道:“有什么为什么,身体好不好都能吃啊。你要是本来就身体好,吃了不就更好了,锦上添花嘛。”

她夹起一块芝麻麻糍,托到他面前:“这里面包了好多补血的药材,但因为是蒸出来的,完全没有药味,你尝尝。”

晏春山忙道:“你别这样,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筷子,结果发现,她只带了一双。

那双筷子此刻正握在她手里。

她露出个令他熟悉无比又无可奈何的笑,“晏少侠,你吃不吃呀,我手都酸了。”

他只好将脸凑过去些。先闻到的,不是麻糍的芝麻香气,也不是药材的味道,而是她手上一点似泉水的清冽香气。还没吃上一口,脸就红了。

妙章知道他在害羞,可又觉得这样的晏春山实在太好玩了,非得让他就这样姿势吃上一口不可。

烛火下,他白净的脸被红晕慢慢染开。

她若将麻糍再往前送一点,芝麻粒便会蹭上他嫣红的嘴唇。若她故意一撤手,他肯定会愣愣地看过来,眼神无辜又清纯,像被逗得不知所措的小狗。

无论选择哪一种,结果似乎都很妙……

她正犹豫,晏春山赶紧凑上前咬了一小口,才刚碰到,又立刻往后退开。

妙章笑笑,用一根筷子戳着麻糍递给他,自己也另戳了一块吃起来。

“还挺好吃的,真的没什么苦味。”

晏春山点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

嘴里虽吃着东西,眼神一直有些不大安分,飘来飘去,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问:“你和那个大夫……怎么就认识了,还发展到了这一步?”

妙章没立刻听出里头那点酸意,只顾着解释:“我没和你说吗?我刚才睡不着,就出去转了转。正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男的迎面走过来,我一瞧就觉得他奇怪。”

“别人知道这里闹鬼,要是非从这边过,恨不得一路小跑,可他走路慢悠悠的,还在哼歌。我就上去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是大夫,住在沈府好多年了,专门给沈老爷调理身体。”

“我一听,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到哪儿找这种散个步都能挂上专家号的机会,当然得赶紧跟他套近乎啊。然后,就买回了这些。”

“你总是这样。”晏春山听完,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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