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立在远处,感受到冻土间好像有带冰刺的藤蔓长出来,缠住他的双脚,要将他拉到地底下去。
他浑身发麻。
马宵将军手臂有很强的定力,握着剑,挡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即便刚刚传出那样震惊的消息,他的反应也只在心里和脸上,传不到手臂上。
马将军悄然磨了磨后牙,这太棘手了。
“这位军士,放下剑。”领头的人说。
“枢密院文书。”马宵低沉道。
“给他看。”
旁边的亲兵展开卷轴,横在他眼前。
枢密使起草,陛下亲印。
马宵缓缓抬起眼。
“好。”嗓音里挤出这一声。
霍络佐垂眼望着他的银剑,慢慢地,被收回去,埋入剑鞘里。
雪还在下。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和方才一样,连飘落的速度都一样。
只有他的呼吸变了。凝固了一般,一喘一喘,像被一只手握住了气管。
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位朋友。
他们俩没有出声,面色茫然,已经失了神,只有两只手紧紧抓着彼此,遮在氅下,指甲尖都扣下了印记。
“我随行。”马宵将军冷声道。
“不可。”那领队的将军说。
“为何?我由礼部调职鸿雁馆舍看守质子两年,自然要守他到典狱跟前,方可归职复命。”马宵面无表情说。
“即刻。指的是现在,立刻,你看到军令的这一秒,这个人质,由枢密使钦点的部署监管。”领队的将军说。“除非你说你要违命,那请。”他张开手臂,示意了身后的兵队。
马宵没有说话。而那兵队里的长枪兵,手在枪柄上握得紧了些。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直到有人打破了肃静。
“出去。”
他们身后,霍络佐垂着头,望着雪地,失神地道出这一句。
“从风神殿院落里出去。所有人。”
他缓缓抬起眼,淡淡道:“否则,受到诅咒,全是你们活该。”
他迈开脚步,踏在雪地里,双腿颤抖,一步一步往前走。兵队也就跟随他的步伐,缓缓往外退。
“言阊话说得挺好。”领头的将军冷漠地看着他道:“不过你要知道,脚下全是言阊的土地。”
“守在此处,有烔格的神灵。”霍络佐说。
“你的神灵不作数。”
霍络佐盍紧牙齿,淡淡地看着他:“你要赌赌看吗?赌你的全家,赌你的九族,赌你的命。”
那人眼神一瞬间冷下来,露出凶意。低声道:“嘴硬,可以,命硬不硬,我拭目以待。”
霍络佐望着他,眼瞳微微颤动。
他抿住嘴,走出大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讷瓦神殿前的风铃。
如今,只有神能救他了。
深夜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进奏院,进奏院当夜便传至陛下。
五更天。廊道烛火依稀,大殿却如昼。
朱红门洞前的石砖大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噜”声,在这一片肃静中格外清晰。马蹄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载着一辆又一辆马车,快速驶入皇城深处。
马车内的人,皆是朝廷重官。
马车在大宫门前下马处停下,侍从匆匆上前,掀开帘子,将一位位身穿朝服的高官扶下车。
平日里,官员还能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缓步而行。然而今日一个个神色凝重,下了车便径直快走,穿过道道宫门,往弘极殿赶,脚步声急促而统一。
弘极殿的台阶前,早有一人立在灯火之下。
那便是当朝左仆射吴晟,一身紫色朝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稳。
年近花甲,鬓边已染霜,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没有焦躁也没有皱眉,仿佛只是来赴如平日一样的早朝。
他閤眼静立,似在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吴晟缓缓睁眼,扭头看去,只见是枢密使冯大人迈着大步走来,同样的紫袍迎着风猎猎作响,步履轻利,但掩不住眼底的些许疲惫之意。
“冯大人这是,昨夜宿在枢密院了?”吴晟淡淡开口,侧抬着眼皮子看着来人。
冯渡徵与他并排站立,停驻下脚步。吴晟便缓缓道:“东战事发,这几日枢密院灯火彻夜不熄,想来你是最忙的。辛苦了。”
冯渡徵微微偏头,抬起眼却未正眼看他,回道:“吴大人倒是来得很早,作风依旧不改,从来都早到些。”
“老夫本就睡眠浅,府中一声传报便起身更衣了。相府离皇城也不远。”吴晟淡笑道,“只是我还以为冯大人会先到。恐怕你是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夜里睡得沉,此刻竟让我抢了个第一。”
冯渡徵脸色微沉,冷哼一声:“你在说笑。方才在院内整理了一会儿军报和库册,这会儿便带过来,一并呈上。”
“辛苦,辛苦。”吴晟笑容略淡了些,说:“冯大人也不再年轻了。你少时便在东战线跟前奔波,如今这把年纪了,还得为东战线的事彻夜点油灯,真是命里的孽缘,没完没了的。”
他长叹一声,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一把了结了。没个了结的头,实在是让人心累啊。”
话音刚落,冯枢密使的脸便沉了下来,眼神陡然一暗。
“两年前,”他压低声音,"若非元帅在前线不听指挥,擅自收兵谈判,给了他们喘息恢复的机会,如今早就安生了,哪来这破事。"
吴晟听罢,忽然大笑起来。
“冯帅啊冯帅,”他笑意里带着几分锋利,“是否有些执迷不悟了呢?你这是要把今儿个的事儿,怪到那毛孩子头上?怎的,你不会是打心底里认为,若你真能使唤的了他,一举突破卡淼河界,以后朝东的方向便会安生了吧?"
他说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一字一句道:“你也四十多了,我早就不把你当小辈看了。但有些时候不得不说,你依旧天真至极。我不喜老六,众人皆知,但——”
吴晟收了笑,声音压低,挟着一股压人的气势:“我宁可把东战线交他手上,至少能给我多些安生日子。”
冯渡徵拳头猛地攥紧,骨节泛白,胸口一股气憋在嗓子口,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弘极殿前,人渐渐多了起来,十几位官员陆续抵达,脚步声、低语声交织,让原本寂静的殿前渐渐嘈杂。冯吴二人依旧站在最前,后来者自动在他们身后排好队,按品级、按局署,悄然分列。
冯渡徵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反驳,却见一人从侧廊缓缓走来。
睿王没有多看两人一眼,只安静地站到了最前一排的位置。
几乎是同一刻,台阶上宣:“时辰到,入殿——”众人便依次有序踏上台阶,跨入门榍,排列站好。
烔格刚历国丧,新君初立,按常理该是休养生息、稳固内政之时。谁也未曾想那边竟会此时骤然撕毁盟约,挥师跨越国界。这突袭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朝堂上下皆为之震动。
更令人心惊的是,两年多前那场战事中,国储霍特麾下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言阊细作潜伏敌域,却从未探得他暗中练兵、重振军备的蛛丝马迹。而此番敌军高举的,依旧是当年那支“萨维军”的旗帜。
这背后是言阊情报网的重大疏漏,也是那位新君隐忍两年的狠厉与心机。
“柴音将军这两年把嘉楠大营经营得很好,当下可以说是军备充盈、守军精锐,城墙亦全部修复,早已不是两年的模样。嘉楠大城此番是不易失守的。”兵部尚书祁俶道。
冯渡徵深沉道:“烔格王显然明白,国丧才过去,诸国对它警备都略微有松懈,他借着这空隙突袭,出人不意,且还避开了嘉楠关。”他顿了顿,继续道:“霍特对嘉楠关的严防死守心存忌惮,两年时间也不足以让他恢复昔日的巅峰战力,所以选择了绕道而行,专攻东边境防御薄弱的小城。”
冯渡徵向众官陈述道:“厦城于初五夜间造袭,夜袭至城破失守历时不足两个时辰。那处本就是嘉楠关侧翼前哨,城防单薄,守军以老弱与新兵为主,加之东战线普遍都预判新君初立,国丧未终,不轻启战端,所以也未增兵。”
他继续道:“这次的萨维新军是两翼轻骑先行压制城头,驱牛羊填壕开路,重骑结楔形阵,直撞城门。城破后便控制了当地军仓军械库,劫掠物资,还协迫官员索取了厦城及嘉楠关周边地形图与布防草图,他们明显是在的侦察试探。街巷间有零星暴行,尚未听到有组织的屠城,估计刚逢国丧不宜大开杀戒。现在得到的消息都是封锁着城,似乎在内部整顿,没有即刻西进。”
他严肃道:“无论怎么说,他们已经获取了关隘布防情报,对嘉楠关侧翼有很大威胁。若后续人数粮草及时跟进,便能以厦城为跳板,迂回包抄嘉楠关,所以一刻不容轻视。”
话毕,堂内沉默,陷入一片沉思。
还未等任何人有反应,冯渡徵便立即趁机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抢在所有人之前。
他向御座深深一揖,开口道:“臣请陛下下旨,向东战线增拨粮草三百万石,至少一百万石需在一月之内运抵嘉楠大营与庵州军仓。军械亦需补充强弩、箭矢、铁甲,皮甲,供给嘉楠关守军与即将开赴前线的禁军精锐。”
他继续道:“另请敕令工部,自京畿军器监、山漠道军械局、峪州铁坊三处,加急赶制攻城与守城器械,供上投石机、床弩、拒马、铁蒺藜,分批运往嘉楠一线。户部,应自国库支银五百万两,专作东战军费,其中三百万两充作军饱,两百万两用于沿途转运、修缮道路、招募民夫。”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只余铜漏滴答。
片刻,吴宰相出列,神色凝重,语气却平稳克制:“冯大人,这数目不妥。”
管着户部那么几十年了,某些数字吴晟一听就能立刻给出回应。他道:“若依冯大人之议,四月之内,东战军费将达千万两,尚不包括战后抚恤与重建。若战事不能如期结束,拖至七月,军费或将接近千万。以国库现银不足六百万两、岁入不足三千万两计,如此开支,势必需加征赋税、挪用地方经费,甚至暂缓水利赈济要务。”
吴宰相抬眼看向皇帝:“臣并非不知战事紧迫,只是若一味倾国之力于东战线,内地州县必受牵累。这样摊派粮秣、征调民夫,只怕未等烔格退,我国内地先乱。冯大人只言倾国力,却未言国力之后,民生如何。若此战不能如大人所期,八九个月拖下去,国库何以支撑?百姓何以度日?”
陛下未言。冯渡徵见状,便回击道:“只有力道足了,才能将烔格兵两月之内将烔格兵逐出境外。否则仅靠庵州一省之力,独木难支!今日舍不得出这份力,明日敌军再深入数州,所耗费的人力、粮草、军资,只会是今日的数倍。到时候甚至都不只我说的这些数字,若抵抗不来,难道你那时想割让国土来保全内地民生吗?”他语气有点急了。
吴晟锋利的眼睛瞪向他。“冯大人认为,我这个老臣子管数字这么多年,对战事的花费数目还不了解吗?当务之急,是要花费合理的数字守住嘉楠关,确保敌军不得深入。而你说的这些数目,根本不合理!咱们也共事这么多年了,冯渡徵,我就直说了,你要的这些数字,就是想与萨维军拼搏,倾国力出一口气把他们狠狠收拾一顿。而你却不计这些后果!”
他面向陛下,继续道:“陛下,此刻需适度增兵。增拨粮草军械自无不可,但数额需在国库可承受、民生可维持之范围内!而非不计后果,孤注一掷。”
冯渡徵立即反驳道:“陛下,吴相所言固是持重。但烔格背盟在前,国丧未终而兴兵在后,若不加惩戒,只驱之出境,不过是让他们休养生息几年,再来一次!”
他抬眼,目光如刀:“若未起战,我朝自然应该以民生和城市的繁华为重。但此战既起,我们便只能一战立威。否则,长期以往,不仅是烔格一国觉得我们可以被轻易侵犯,协议可以轻易被违背,南境六国未来也会冒出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掌拳相碰,以文臣之位,行的却是军礼。他道:“请陛下许臣提调西军,再增拨军费一千万缗,务求重创烔格边境,至少创其一两座边城。如此,将来议和,我朝便有把柄在握,可令其纳质、输币、划界,数十年不敢轻举妄动。”
“你竟还要坚持当年那条老路!真是不知悔改。”吴晟怒冲道。“横跨依玛荒沙,如此艰苦。你创烔格一城,未必增我朝之富,却必增我朝之负!过去十几年,关中屯田荒废者三分之一,庵州十三县赋税减半,至今未能恢复;因征兵、徭役,内郡农户弃田逃亡者,在册已逾两万户。而你说的那些数字,若用于疏浚河道、修缮堤坝、兴修水利、减免灾区赋税,只要五年,松、奕、峪三州之赋,可增三成不止。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吴晟朝宣武帝行了大礼,郑重道:“与其耗国帑于千里之外的黄沙城郭,不如用于生养我言阊百姓。万万不可逞强越境,更不必贪占烔格城。”
殿中不少官员微微点头,有人轻咳一声,显然都是被那些庞大的数字说得心头一沉。
趁着无人说话的短暂空隙,年过七十五,从来都很少说话的右仆射陈绍举微微提起声音,缓缓地说:““陛下,臣以为吴大人之言极是——此战,当以‘逐出境外,保境安民’为第一要务。至于是否该越境、是否该夺城,当待西域兵退、边防线稳之后,再从长计议。若一味求战、求功,只怕国库先空,民心先散,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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