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下旨,虽没有让殿下出师,但陛下在早朝上依旧重点说了要尊重您的建议,因为您有东战线前线的经验。殿下,这回陛下是真的要您写一封建策书,帮前线解决难关啊。”

“我知道。”

“东战线一旦燃起战火了,枢密使即使再看不惯您,他再想打压您,也打压不成了。他手上是几十年前的老经验,而您才是实打实地在两年前击退过萨维军。他再容不下你,他也必须低下头来请你出山,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枢密使掌握着言阊内境的军事大权,可现如今真遇到事儿,他还是得靠您的建策才能解决问题。这是一个扳他一局的好机会,言阊内境的所有军事小势力,都能看清您的地位,而不被他轻易左右。”

“当然。你看问题也很清晰明确。不错。”楚洬溟微给了一个认可的笑容。

“属下必定会在京城替殿下盯着朝堂上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让殿下掌握好机会。”那年轻的御林军军官语气坚定道。

“嗯。多谢。”楚洬溟道。

殷纯佫沉静地坐在一旁的侧席,低着头认真听着,片刻后,抬眼,望向楚洬溟的脸,观察着他的脸色。

前来报信的是负责出来传军旨的御林军军官当中的一位小辈,是他们的人。他找机会提前私下报信见到了六殿下,传了这么几句私话。

一刻钟后,几位背负旨意前来的御林军军官都站在了军营大堂里。

军官道:“枢密使大人在朝堂上重点提了嘉楠关的战略意义。其实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嘉楠关一失,后续防线便如长堤溃决,庵州境内无数村落、小城将再无招架之力。”

“陛下主要也是考虑到前两次战事的教训。七年前就是嘉楠关大营被攻,所以朝廷只得被迫归还十三城,换得喘息之机。两年前第二次,萨维军直接破关而入,把整个嘉楠城都占据了,还席卷周遭城郭,若非六殿下临危受命,以计破敌瓦解其势,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如今枢密使主张从庵州后方调大量援兵到前线,此番建议与左仆射发生了争执。陛下最终只下旨动用峪州铁坊,然后命轩王领精锐兵去前线支持了。轩王曾经也去东边境线看过,想必是能应付的。”

“陛下并没有完全顺枢密使的意思。而此次,”军官很尊敬地颔首,说:“陛下也是诚心地来请教您,让你理性出策,助东战线一臂之力。”

“我明白。”楚洬溟道。

他盯着案上摆着的军报,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有人在一旁执笔,记录着所说的一切。

“嘉楠大营,这两年被柴将军整顿得不错。”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前来的御前军官,道:“陛下既然特地请人来找我了,我说话就直白些,你们随意记录。七年前的廉卫军领嘉楠大营为何会一败涂地,这跟枢密使和兵部尚书脱不了干系。那时候军队是好生养着,该喂的饭该给的银子都是翻倍进了他们的肚子和兜子里,可惜吃得太撑了,身子便懒了,所以烂到底子里,一塌糊涂。

“陛下自己以前是大将军,总该比我更明白这道理。战败后五年,枢密使依旧不吸取教训,还在那儿混。只有两年前被人打进家门了火烧屁股了才知道着急。”

他继续道:“后来我们去,把柴音和孙赫提拔了上去,两个都是能干事的正经人,两年时间,我有私下一直派人打听着。廉卫军如今被整顿得很好,嘉楠大营也不再吃闲饭了。”

“枢密使可能已经被前两次整得害怕,他不说,但心里一定失了胆子,觉得边境军就是很险不堪一击。但我心里觉得,如今其实可以有那么一点底气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子,“嘉楠关,其实不必完全死守着不敢动弹。萨维军两年前最后是什么样子,我们是清楚的,败得可基本算得上是一个卒都不剩,数十名将领或死或身残,现在这个时候,烔格根本不足以让驻扎邻近我朝的地方军队恢复到受创之前的军力。新王此次进军,所出动的,必定有很多都是内境调过去的,甚至都有可能从王城地段调一些禁卫大军去补。”

他指尖挪到军报上的数字,“军报里说了预测十万人,来势汹汹,不应该只是边境或卡淼河地带的兵。毕竟有了两年前一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的经历,他若这次想要胸有成竹地打一仗,就不会再轻易前进了,那么能一起来的,便是新王练得最好得王城禁卫大军的士兵。”

“禁卫大军向来只得由烔格国王本人亲自掌印调动,军力是十分富厚,却只得做王城地区防守,非特殊时期按理不应调兵出动前往边境地带进攻。霍特在王储时期曾于紧要关头骄兵败兵,败兵后急于弥补便会再三出动冒然进攻,此次进犯也是类似。”

“先王在世,禁卫军不由他调动,如今一朝加冕便可随意掌控军队,应该是早有一雪前耻弥补先前过失的念头,所以才会那么心急,一加冕便即刻出动禁卫军,想先打一场快仗。”

领头的御林军军官道:“那依殿下所言,烔格既然此次笃定了要在东边境线出狠手,如果我朝不加以补力,恐怕会有败势。只叫动峪州铁坊一处,是否不太足够?”

楚洬溟摇了摇头,“我觉得够。这新的萨维军,根本打不了持久战。”他分析道:“霍特王在继位之前,只能私下做调兵以及粮草运输等准备,他得背着先王以及先王在政殿上的一群心腹,偷偷摸摸,数量就不会太大。这几天前线的军粮储备,应该不能说充足,不少还在运输中。禁卫大军在边境地带不可久留,否则王城防守薄弱,烔格还邻着其他国家,长久下去就是严重的忧患,因此,霍特此次只会急于求成,不会愿意打持久战,他也不能打持久战,烔格政殿上定有不少臣子反对,新王方才加冕,总不想闹的政殿分歧太严重。”

“所以,这次,两个关键。第一,虽然不动真格,但要给出持久战的兆头,要让他摸不着底,心里犯怵。所以,枢密院要动用方法,瞒过他暗藏在言阊境内的探子。要放出持久战的消息,要传到他跟前。”

“第二,袭粮草。嘉楠关那边,不要一直死守不动,好像怕他似的。烔格军现在是一头猛扎进来,打下的厦城又小又穷,根本养不起他们的大军。他们的粮草物资,一定得从内地穿过依玛荒沙运过来。嘉楠大营可以派出一支精锐队悄悄进入沙漠,不用非要彻底切断烔格的补给,只要不断骚扰、烧毁他们的粮草、破坏运输路线就行。这样一来,烔格军队一定会担心后路被断,心里犯怵,进攻速度自然会放慢。等轩王那边薛夷军就位,就好对抗了。这一战,想来是能快快结束的。”

旁边负责记录的御前军官疾笔行书,跟上了他的语速,很快就记录完毕。

“多谢殿下的直言建策。臣等受教。”几位军官行军礼。

“我向来直言,陛下知道。”楚洬溟撑着侧额,低头垂眼说。

执笔的军官在一旁撰写策书。楚洬溟突然道:“还有一事,我们手上,有烔格的王子,这是很大的筹码。这个筹码,在前线会起到很大的作用,用的好,甚至都能逆转局势。所以这个人质,在金都要守好了,不能出差错。”

殷纯佫静静地望着他。

御林军军官听了后便道:“是,这一点,臣等也会禀报陛下。”说完,便示意执笔的军官也写下来这些。

待建议书撰写完,过阅后,楚洬溟落笔签了字,印了私印。

御林军军官全部离开了军营。

殷纯佫才低着眼,缓缓开口:“直言么。说你自己都不信的话。”她叹了一声。

楚洬溟垂着眼,盯着那军报,“你什么都能看透。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吗?”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

殷纯佫抬眼望向他,又轻叹了一声,然后轻声说:“有。”

她看着他道:“你知道有,代价你也知道。”

楚洬溟抬眼与她对视:“没错。所以我就是要去做。”

他眼神深沉,“在暗部里传信,所有能调的人手调好。我要干事,谁都拦不了。”

殷纯佫道:“那我遵旨。”

她起身,行礼,转身便出了门。

.

金都京城。

夜色沉沉,唯有兵部尚书府依旧灯火通明。

这几日祁尚书的府邸几乎是彻夜不熄。边境战事吃紧,兵部上下连轴转,祁俶本就数日未曾安歇。案头的军报、调令、粮草文书堆得如山高,可他此刻却没有留在书房处理公务,反倒一身规整的朝服,在府中前庭的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

衣摆来回扫在地面上,脚步声在寂夜里格外清晰。他眉头紧锁,面色沉郁,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火气,下一刻便要爆发似的。

身旁的亲卫看得心惊,小心翼翼上前劝道:“大人...夜已深沉,陛下今夜事务繁忙,先前也已遣人回过话,想来今夜是不会再召见您了。您连日操劳,不如先回内院歇息片刻,明日一早,陛下必定会第一个宣您入宫的啊。”

祁崇脚步猛地一顿,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武将独有的悍气:“歇息?如今战火已燃到家门口,边关城池陷落,敌军步步紧逼,你让我如何歇息?事关军国大计,天大的事,凭什么本官今夜就不能面圣?”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气。亲卫不敢再言。

祁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暴躁,稍稍冷静下来,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府内幕僚,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懑:“我两个时辰前便已递牌子求见,可陛下却迟迟不宣。你说这奇不奇怪——陛下不召见我这个兵部尚书,反倒先召了洹国的国舅爷,这都什么事儿??边境战事十万火急,难道还比不上北海那点琐碎小事?轻重缓急,一目了然!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府内幕僚沉吟片刻,道:“大人,莫非,洹国那边,也出了什么紧急变故?”

“变故?”祁俶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洹海那边若有半分军事异动,老冯早在第一时间便会知会我,可半点消息都没有,分明就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而那些琐事却被摆在了兵部和军情前头,实在荒唐。”

他越想越心闷,忍不住继续吐槽:“今早的事,更是气人!那烔格的质子在天牢里被京畿军巡逻兵打了,刑部那群人不分青红皂白,竟然动手就把人全抓了!他可知那些人是谁?那都是我当年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是从烔格战场上活下来的功臣!说抓就抓,眼里还有我这个兵部尚书吗?”

他继续道:“不过是打了质子一顿,也值得大动干戈?现在是什么时候?战争时期!一切都该以战事为先!将士心中有恨,动手教训几句又如何?那质子如今就是个弃子,于战局毫无用处,最大的用处就是给我们将士们一个交代,给我们泄愤。刑部偏偏死守着那些死板律法,本末倒置!”

幕僚点头道:“大人说得是,刑部此次行事,的确太过僵硬,不懂变通,也全然不顾进贤将士的情绪。”

随即,他压低声音劝道:“不过大人,无论今夜,还是明早面圣,您切不可动怒,需向好好与陛下解释。动手的巡逻兵,都是浴血沙场的老兵,当年在烔格九死一生,如今家国再次被犯,心中积怨难平,一时冲动也是人之常情。陛下当年也曾与将士们共赴沙场,最懂军中苦楚,只要您将实情细细禀明,陛下必定能体谅老兵们的心情,不会一味偏听刑部。”

祁俶沉声道:“这点我自然知道,措辞我会斟酌。”他点头感叹道:“其实陛下向来是偏向军中儿郎的。十几年前在烔格并肩作战,陛下对将士们的体恤,底下人至今都记得。只是如今他身居帝位,顾虑也多了。”

“大人说得是。”幕僚轻声应道,“只要我们将道理讲透,陛下定会顾全旧部,不会处置。”

祁俶点头,在原地又踱了两步,想到什么。眼神再次冷了下来:“那烔格质子已经事无用之人。烔格既然敢撕毁盟约,发兵犯境,他的生死便是由我们拿捏。这般血海深仇,不拿他泄恨,难平军心。”

他忽然停下脚步,闭眸沉思片刻。

“若陛下今夜不召见我,也无妨。”祁俶声音低沉:“你现在就去传信,在今夜不当值的进贤军旧部里头,挑一些人,召到我府上来。本官要听他们每个人亲口说,想如何处置这个烔格的王子,再传达于陛下。”

他语气不容置疑:“今夜,便以这兵部尚书之名,汇集老将士的心声,写成奏疏呈递陛下。如此,进贤军士便可再次归心了。”

幕僚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祁俶立于庭中,心中怒火久未平息。

次日白昼,天光透过大殿明黄窗棂,洒在冰冷的御案。

宣武帝端坐龙椅之上,指尖翻动着一封封军报,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阶下,冯渡徵与枢密院下东边境房主事陈大人躬身而立,一字一句,冷静地回禀着前线战况。

“沙易城、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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