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日落,草原上的风从清晨的凉意吹到正午的灼热,又从正午的灼热吹到傍晚的微凉。
青山与顾承宇等人策马穿过了几道干涸的河谷,翻越了几座低矮的石山,却始终未能刺探到西夷王的核心军情。
不过,顾承宇并不着急,因为他有那个有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招财。
天黑之时,顾承宇和青山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草窝,在几块嶙峋的巨石之间,野草长得齐腰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几人吃了干粮、喝了水,便倒在草窝里,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辰。
西疆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顾承宇双手枕在后脑下,眉头压着眼睫,翘着二郎腿,嘴里衔着一根干草,那根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望着头顶的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青山躺得中规中矩,双手交叠在腹前,两条腿笔直地并拢着,那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到爬不起来。他那两道浓眉之间,挂着一团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浓愁,即使是这样的星夜,即使是这样的宁静,那团愁绪也没有淡去半分。
顾承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师父,你为何不成亲啊?”
被这么一问,青山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狠狠揪了一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承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想起了那个明艳一笑就前仰后合的女人——她骑在枣红马上,一身绯色骑装,长发在风里飞扬,笑得毫无遮拦,笑得整个草原都跟着她一起亮了起来。那笑容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插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已经生了根。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跟顾婉清表明自己的心意。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每天站在校场上操练,看着她从营帐那边策马而过;而她是侯府唯一的千金,是天上的星辰,是草原上所有少年郎梦里都不敢攀折的花。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没有军功、没有家世、没有官职的小兵,凭什么去向侯府的独女表明心意?于是他便一直将这份情藏在心里,藏在每一次她策马经过时他微微侧过去的脸上,藏在每一次她受伤时他第一个冲过去。
等到他立了功、当了斥候队长,终于有了几分勇气时,她已经回了京城,参加了一场赛马会,被皇上一道圣旨招进了宫。等他赶到京城时,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徒弟,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碾过去的:“承宇,倘若有一天,你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定要赶紧表明心意。不要管什么身份,不要管什么配不配,直接说出来。因为脚步是向前的,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顾承宇听了,内心微微一动。那根衔在他嘴里的干草停住了晃动。他自然知晓师父心里藏着的、念着的人是谁——他见过姑姑年轻时在西疆草原上策马的画像,那是姑姑的小像,画上的姑娘笑得像一团火。
而师父从十几岁起就在顾家军中,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最精锐的斥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差的不只是门第和身份,差的是那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他没有点破,只是顿了顿,又问了一个更轻的问题:“师父,请问——什么叫做喜欢?”
青山若有所思,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星河。星辰不语,只是静静地眨着眼。良久,他回答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喜欢就是——一见到她,你就会笑。一见到她,你的心就如同战鼓一般,咚咚咚地擂起来,你想压都压不住。”
顾承宇听了,不再说话。他想起宋行简在顾府的书房里,红着耳朵、摸着脑袋说出的那句话——“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烛火下看着好友那张羞涩的脸,觉得既好笑又羡慕。
他毕竟正值年少,虽然在战场上沉稳果决,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那颗十七岁的心,在夜色和星辰的包裹下,还是忍不住渴望遇见那样一个女子——一个能让他心跳如战鼓、一眼便刻在心上的人。
青山见顾承宇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便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不谈论情爱的徒弟——这孩子平日里只谈阵法、兵书、战事,从不在任何女子的话题上多停留片刻,今夜却破天荒地开口问了这么多。青山问道:“承宇,你是不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了?”
顾承宇并未起身,他依旧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那根干草在他嘴角晃了晃。他看着头顶的星辰,语气平淡而笃定:“没有。京城的那些贵女——要么太沉静,没有灵魂,像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要么骄横,一副惹不起的感觉,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要么一句话真假参半,矫揉造作,笑是摆好的,话是掂过的,你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
青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这孩子把京城贵女看了个通透,也难怪顾老夫人挑了十几幅画像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他说:“你只是缘分未到。不过,承宇,你一定要记住,等有一天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大胆一些。不要像师父一样——把话藏在心里藏了半辈子,到头来只能对着星辰说。”
顾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认真和一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如果遇不见呢?”
青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冷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空懒洋洋地说:“那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成亲,不管喜不喜欢,先生几个孩子再说。感情嘛,处着处着就处出来了,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再有你这般相貌——宁国第一美男子不是我封的——又有这般家世,宁安侯府世子,少将军,将来是要继承军旗和战刀的人,何愁找不到好姑娘。满京城的媒人怕是把你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顾承宇坐了起来,盘腿坐在草窝里。夜风吹过他的面庞,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原,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天地起誓:“师父,我想要的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之间如果只剩下礼数和客套,那和上朝有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那种——可以一起打闹、可以一起并肩而立,在战场上她能和我背靠背,在家里她能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长得漂亮,性子好,又武艺高强,一见面就生生世世忘不了的人。”
青山听了,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侧过头看着顾承宇,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嘲弄:“你别太贪心,既要模样好,性子好,又要武艺高强,还要一见倾心。这四样占两样都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这个世间,你不能既要又要。除非——你多娶几个,然后把她们综合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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