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卧底的第十四天

夏油杰感受到手机的振动，打开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如常地关上手机。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两人，歌川绫子正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露出尖尖的下巴，显得有些阴郁。一旁的花音温柔地安抚着她，她却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虚空，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闲聊一般说道：“绫子小姐对自己为什么被诅咒师盯上有什么头绪吗？”

歌川绫子过了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没有。”她语气非常的平淡，几乎没有什么起伏。“也许是父亲那边得罪的人吧。”

花音有些不赞同：“不能这么说啦绫子小姐，歌川大人在外奔波，发生这种事情也不是他的错哦。”

歌川绫子古怪地笑了声：“你还真是天真啊，花音。”

“......”夏油杰对她冷淡的态度有一瞬间的惊异，试探地问。“绫子小姐和歌川先生关系不好吗？我见白天的时候他很关心你呢。”

“怎么算关心，怎么又算不关心呢？我早说了，都这样了，不用搞什么成人礼！他不就是怕丢面子，想把我卖个好价钱吗！”她突然激动起来，有些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句话。

“绫子！”花音站了起来，圆圆的脸鼓起来，显然对她的话非常不满，语气也有些严厉。“你怎么能这么说歌川大人呢？他......”

“他怎样？你又要说他有多不容易了吗？啊，是啊，本来你才是他真正疼爱的人啊，所以你心疼他是不是？”歌川绫子刻薄地讥讽着。“装了这几年终于装不下去了吗？你这个原本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既然这样，后天的成人礼你去登场啊，告诉大家你才是歌川家的大小姐！”

花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气势一下子矮下来，脸色红胀，徒劳地张合了几下嘴唇，讷讷道：“.....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夏油君被突然爆发的争吵惊呆了，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过多，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想着说什么缓和气氛时，绫子冷冷地开口说：“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花音局促地站着，双手搅在一起，鼓起勇气似乎还想说什么。

绫子加重语气：“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花音眼眶立刻红了。夏油君连忙打圆场：“正好我有些渴了，可以麻烦花音小姐帮忙上杯茶吗？放心，我保护好绫子小姐的。”

“.......是，麻烦您了。”花音当然明白这是圆场的托词，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绫子气极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声音颤抖地说：“抱歉，让您看笑话了。”

她脸上一片晶莹，不知道眼泪何时涌了出来。夏油杰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温柔地说：“没事的，绫子，如果愿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说出来会心情好很多哦。”

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挥洒，晕染出温暖的光芒，他微微垂下眼，几乎像传说中的佛陀般有种悲悯在。歌川绫子怔了怔，随即破涕为笑：“谢谢。”

绫子的故事很老套又狗血。她八岁时被拐卖离开家，为了安抚悲痛的妻子，歌川诚司在偶然发现花音与他们的女儿有几分相似后将她带了回来。在绫子杳无音讯的那几年，花音实际上一直被作为歌川家的女儿抚养长大。直到绫子十五岁时，她被找了回来。

亲女与养女、平庸与优秀。在底层摸爬滚打七年的绫子哪比得上被精心教养的花音，明明她才是歌川家真正的大小姐，却受到所有人的轻视——除了她的母亲。直到花音主动去做绫子的贴身侍婢、歌川夫人因病逝世，这场没有硝烟的无形对抗才勉强被画上了句号。

绫子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父亲是一个很典型的商人，血缘不是他难以割舍的东西，对他来说，花音比我包装更精致、更得体、更拿得出手，倘若不是妈妈临死前自己找了律师，说明她的遗产都归于我，以此向外界昭告我的地位和身份，他恐怕早就正式将花音收养做女儿了。”

夏油杰一直安静地听她倾诉，直到末了，绫子擦了擦眼泪，刻意昂扬起语调：“哎呀，用这些自怨自艾的陈年旧事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不过确实心情舒畅多了。”她眨眨眼。“虽然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这在歌川家可是不能被光明正大地提起来的哦，请您务必不要对外宣扬。”

“当然。”夏油杰也冲她眨眨眼，温柔地看着她。“但是绫子，之前离家的那几年你又是怎么度过的呢？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歌川绫子感觉到心脏颤动了一下，随即静静地微笑：“您的关注点还真是别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想了想，含糊地说。“我还算好运，他们想把我卖个好价钱，一直没有脱手，半年以后我自己逃了出来，嗯......四处干点杂活养活自己，阴暗得就像下水沟的老鼠一样呢。”

“……请不要这么说自己。”夏油杰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怜悯，突然目光一凝，感觉到放在花音身边的咒灵被触发了，剩下想说的话顿时咽了下去，立刻站起身，面色冷肃。

“绫子，花音遇到危险了。”

闻言，歌川绫子也马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险些摔了一跤，声音不自觉紧绷起来：“花音遇到危险了吗？等等，我也要去！”

夏油杰来不及多说什么，嘱咐她跟紧自己，大步离开房间。绫子跌跌撞撞地落在他身后，刚刚紧张担忧的神情倏然隐去，变得漠然起来，然而那只有短短的一瞬，很快她又恢复成焦急而忧心忡忡的模样，几乎令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

花音瘫坐在角落，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托盘摔到地上，茶杯骨碌碌地滚了很远。身边这个诡异可怖的怪物刚刚从另一只怪物手上救下了她，此刻正呆呆地立在她身边。

她后怕地打着颤，突然听到远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花音——”夏油杰赶到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被压到心底的恐惧如洪水般流泻，花音眼睛一热：“夏油先生，这、这是.......”

“别担心，这只咒灵是我放到你身边保护你的。”夏油杰说道。“刚刚有其他咒灵袭击你了，对吗？”

花音点点头，紧张地说：“绫子那边......”

“我没事。”歌川绫子从夏油杰身后走出来，别过头没看她。看到她好端端的样子，花音才真正松懈下来，方察觉手里满是粘腻的冷汗，四肢也软得用不上力，还是借着夏油杰的搀扶才站了起来。

她望着仿佛狂风过境后的杂乱的地面，半是庆幸地舒了口气：“幸好没有其他人过来，不然......”

“不然什么？”有人接话道。来人高挑的身影显现出来，明明还有些距离，再一眨眼却到了眼前。

夏油杰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哟，悟，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