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午时一刻。
明昭推开醉仙楼“闻香阁”的门时,李铮正在检查窗栓,应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菜单。
“这酱肘子得炖三个时辰!”应烽指着菜单,眼睛发亮,“还有这蒸鲥鱼——”
“小声些。”
墨衡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用细镊调整铜制罗盘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稳稳指向门外走廊。
李铮接过明昭的斗篷,低声道:“大理寺那边加派了人手。”
明昭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三长两短的叩击声——两重一轻,再两重。
屋内四人对视一眼。
李铮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短刀柄上。
应烽放下菜单,悄然挪到窗前。
墨衡指尖一动,罗盘指针归位。
门开了条缝。
谢寻侧身进来,反手关门落闩,动作流畅得像一道影子。
四人都是一愣。
“你——?”
他穿着靛青棉袍,头发束得齐整,若不是手腕上那圈淡红色的新痕,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本该关在死牢里的人。
“一个时辰。”
谢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午时三刻出,未时三刻回。保外就医。”
他从怀中取出盖着大理寺朱印的文书,展开。墨迹犹湿。
“王爷帮的忙?”墨衡问。
“嗯。”
应烽盯着那圈红痕,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铮一个眼神制止。
“外头八个。”
谢寻在明昭身侧的位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四个大理寺,四个宸王府。”
“他娘的……”应烽用气声骂了句,拳头攥紧,“吃个饭……”
“一个时辰够了。”谢寻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三样东西,铺在桌上。
第一样是薄纸。
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李茂、赵七”,画了个叉。
又在另几个名字旁画圈:“能争取的。”
墨衡凑近看,忽然开口:“这个张诚,是不是弓马司那个?”
“是。”
谢寻点头,“他弟弟在漕运上跑船,去年船翻了,是漕帮的人捞起来的。欠条在我这儿。”
应烽眼睛一亮:“有门儿!”
第二样是黄铜钥匙模子。谢寻推到墨衡面前:“职方司库房,西墙第三排架子。”
墨衡接过,指尖在模子边缘摩挲,忽然挑眉:“这锉痕……是王三的手艺。”
“认识?”李铮问。
“牢里认识的。”谢寻轻描淡写,“他欠我一条命。”
第三样最小,是个蜡封的纸丸。谢寻捏开,半片干枯的胡杨叶落在桌上。
“柳姑娘托北疆商队捎回来的。”
明昭接过叶子,翻到背面——针尖刺出的字:“车深三寸,非粮。”
屋里静了一瞬。
“黑风峪的矿道,”谢寻说,“不止一条。”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轻叩。
小二端着托盘进来,垂着眼布菜:酱肘子、蒸鲥鱼、水晶肴肉、清炒时蔬,都是新鲜出炉,冒着热气。
门重新关严。
“吃吧。”谢寻先动了筷子。
众人这才举箸。
应烽夹了块肘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他憋着嗓门,用气声赞叹:“绝了!”
墨衡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火候刚好。”
李铮吃饭时坐得笔直,但夹菜的速度不慢。
谢寻每样菜都尝了,吃得很仔细。
应烽忽然放下筷子,盯着谢寻看了片刻,喉结动了动。
“还记得今年开春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在东城追那个私盐贩子,你一脚踹翻盐包,盐撒了一地。那孙子爬起来就跑,你追了三条街,把人按在臭水沟里。”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咱们也是在这儿吃的饭。你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把盘底都舔干净了。李铮说你是饿死鬼投胎,你说——‘跑饿了,没办法’。”
谢寻的筷子停了停。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记得。”他说,“那天你被那孙子踹了一脚,瘸了三天。”
应烽“嗐”了一声:“我那是让着他!”
李铮面无表情:“你被踹完还喊‘爷饶命’,我听得一清二楚。”
墨衡凉凉接了一句:“我录了口供。”
应烽脸涨得通红,正要争辩,谢寻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怕被人听见。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应烽实在憋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寻,气声问:“里头……伙食咋样?”
谢寻筷子顿了顿:“早饭粥,午饭馍,晚饭面。初一加了顿饺子,韭菜馅的。”
“韭菜馅?”应烽皱眉,“在狱里吃这个,那不得一嘴味儿?”
“所以狱卒都不爱靠近。”谢寻说着,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墨衡忽然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推到谢寻面前:“薄荷糖。我自己做的。”
谢寻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碧绿的糖丸。
他拈起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谢了。”他说。
李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牛肉干:“路上买的,硬,但顶饿。”
应烽一拍脑袋,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差点忘了!我娘酿的梅子酒,就这一小壶,藏着掖带进来的!”
他拔开塞子,酒香混着梅子的酸甜气飘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小杯。
酒杯相碰,无声。
酒液入喉,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
应烽脸有些红,憋着笑说:“你们说,要是这会儿闯进个人来,看见咱们在这儿喝酒吃肉……”
“那就说是给犯人送行。”墨衡面无表情地接话。
“送行?”应烽一愣。
“医馆治不好,直接送走。”墨衡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细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都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谢寻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底有些发涩。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吃到后半程,谢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初七王府宴,沈姑娘会去。王腾书房西窗下第三块地砖是活的。”
墨衡抬眼:“扳指不离身。”
“宴上会离。”谢寻说,“侍从王顺,左手缺根小指,好赌,欠漕帮七十两。”
李铮点头:“明白了。”
应烽凑过来:“要不要我去盯梢?我装成卖柴火的——”
墨衡头也不抬:“你这张脸,兵马司都认识。”
“蒙面!”应烽急道。
李铮按住他肩膀:“蒙面更可疑。”
墨衡凉凉接了一句:“直接送进大牢。”
应烽噎住,悻悻坐回去。
众人都笑了。
谢寻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次是枣泥糕:“陈记的,还温着。”
他掰开分给大家。
明昭接过,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就在这时,隐约有笑吟吟的语声从木板墙那头透过来,像隔着一层春水,听不分明具体的词句,只偶尔捕捉到一两个清脆的“沈”字,和一阵低低软软的轻笑。
“……定是哪位‘有缘人’想讨好咱们沈大才女!”
那轻笑漾开时,谢寻正伸手去拿茶杯。他的指尖在杯沿上顿了一顿,很轻,像蝴蝶栖落时翅膀那一下不易察觉的震颤。然后稳稳端起,送到唇边。
水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眼底一点极淡、却真实漾开的暖意。
他知道有战友在隔壁,知道那笑声里的含义。
知道那桌“不知谁送的菜”,此刻正氤氲着热气,成为少女间秘而不宣的、温暖的谜底。
这就够了。
门上响起两短一长的叩击。
谢寻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到了。”
众人也都站起来。
李铮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墨衡从袖中取出一枚新制的铜扣——黄铜质地,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他塞进谢寻手心,指尖在扣面上轻叩三下,低声解释:
“三层机括。外层旋开是微型锯条,能锯断麻绳和薄铁。中间层摁压三次,弹出根探针,淬过麻药,见血即倒。最里层——是颗火药丸,黄豆大小,捻线露在外面。危急时扯断捻线,能炸开半尺见方的砖墙。动静会很大,慎用。”
铜扣入手微沉,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乍看只是枚普通的衣扣。
应烽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墨衡,你这新玩意儿……够狠。”
“防身。”墨衡神色平静,“但愿用不上。”
谢寻将铜扣攥进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他看向墨衡,点了点头:“费心了。”
应烽红着眼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下次给你带软羊。”
谢寻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走到明昭面前。明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保重。”
“你也是。”谢寻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两个布衣男子已等在门外,一左一右护着他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谢寻脚步停了停。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
然后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门重新关上。
应烽“嗐”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然后抓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只剩个底。
李铮转过身,顺手把谢寻坐过的椅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桌下对齐。
墨衡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那双刚才摆弄机括、沾了些微油腻的手指。
明昭站在原地,看着谢寻坐过的位子。椅垫上还留着轻微的凹陷,茶杯里的水还剩小半杯,薄荷糖的纸包敞开着,碧绿的糖丸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她慢慢坐下,端起那杯残茶。
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很。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李铮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廊柱——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褐色棉袍的人,低着头,像是等车,但靴子上的泥是新的,从宫门方向来的。
李铮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
门上忽然又响起叩击。
这次不是暗号,是堂倌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
“客官,三楼有位爷请您几位上去坐坐。说……是旧相识。”
四人对视。
李铮看向明昭。明昭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谁?”应烽问。
堂倌压低声音:“那位没说名姓。只说——让明姑娘上去。还说……让几位公子也一并上去。”
应烽一愣:“几位公子?咱们?”
墨衡收起罗盘,面无表情:“走。”
四人上楼。
三楼“凌云阁”的门半敞着。闻渡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一只在他手边,一只空着,放在对面。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带,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
像赴私宴,不像见外臣。
但四人都知道,这不是私宴。
李铮走在最前面,在门口站定,抱拳:“殿下。”
闻渡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应烽、墨衡,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坐。”
应烽看向李铮,李铮没动。
闻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四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本王今日请几位上来,不为公事。”
他看向李铮,“你父亲李老将军,去年冬天腿疾复发,可好些了?”
李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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