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闻渡靠向车壁,闭上眼。

眼前还是她站在台阶上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可他偏偏问了她公事。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给不了。

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他给她的那方。

她曾一直带着,用它给谢寻擦过汗。他把它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回府。”

马车驶动。他没有再回头。

第二日,朝堂。

内侍小步趋前,接过簿子,低头捧到御前。

皇帝缓缓翻开。殿内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像春蚕食叶。随着一页页翻阅,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不是震怒的阴沉,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凝重。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良久,皇帝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谢寻,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上面写的‘北地清河县,学田三千亩,景和二年转售福源当铺’,当铺东家是荣国公府三管家之侄——此事当真?”

满殿哗然!

荣国公府——那是太后的娘家,当朝第一外戚!

珠帘后,太后的手猛地收紧。

佛珠串在指间绷紧,几粒珠子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帘子晃动得剧烈了些,折射的光斑在御座前的地面上凌乱地跳跃。

“千真万确。”

谢寻叩首,额头触地,“赵康还交代,这三千亩学田,原该是清河县三所学堂的膏火田。田契在县衙存了档,每年收的租子,本该用来支付夫子束脩、补贴寒门子弟笔墨膳食。”

“可景和二年,县衙一纸文书,说学田‘历年欠收,入不敷出’,转手就‘抵卖’给了福源当铺。田被吞占后,学堂停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有十七个原本县试中榜、有望入县学深造的寒门子弟——要么去码头扛活,要么卖身给大户为奴,还有三个,饿死在了景和四年的荒春。他们的名字,赵康一个一个问来,记在账册最后一页。”

“他说,他每记一个名字,手就抖一次,到最后墨都研不下去了。”

皇帝重新翻开账册,直接翻到末页。

泛黄的纸页上,十七个名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有的笔画生涩如初学字的孩童。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王小柱,景和三年二月,因无钱购笔砚,退学;李二狗,景和四年三月,父病逝,卖身葬父;……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写着:赵石头,景和四年腊月,饿毙于清河县西城隍庙,年十四。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文官队列中,曹璋站着的位置,如今空了出来。他早就在天牢中,等待最后的判决。

但今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荣国公府的嫡长子,现任太常寺卿的赵崇远。

他身形微胖,面容白净,保养得当的手指握着笏板,姿态从容。

听见“荣国公府”三个字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如常。但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不是在敲节奏,是在思考。在算计。

闻渡平静开口,甚至没有转身看他,目光仍望着御座方向:“账册在此,墨迹已干。”

“是真是假,其实最简单——派人去清河县,查地契存根,对历年租簿,问学堂旧址,访故老乡绅。三千亩田地,不是三亩三十亩,地契、租约、历年收成册目,总有痕迹可循。”

“若账册属实,当按《大周律》‘侵盗官田’、‘坏学政’二罪并罚,涉事者夺职、追赃、流放,主犯……当斩。”

他这才缓缓转身,看向赵崇远,目光沉静如古井:“若属诬陷——再治谢寻之罪不迟。赵大人以为,这般处置,可算公正?”

赵崇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指停止了叩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像一张画出来的面具。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曹璋那种濒死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冷静的东西。

像一条盘在深水里的蛇,你不去动它,它不会咬你。但你动了它的窝,它不会放过你。

“宸王殿下所言极是。”赵崇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臣附议。正月十六,钦差启程。若查明账册属实,荣国公府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辩驳,没有推诿,甚至没有一句维护。

他把荣国公府摘出去了——账册是真是假,等查了再说。

若是真的,那只是“三管家之侄”所为,与荣国公府无关。

闻渡看了他一眼。“赵大人深明大义。”

赵崇远微微一笑,退回队列。

御座上,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有人开始悄悄换脚站立,久到铜漏又滴下三声水珠。

“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此事交由宸王督办。但今日是除夕,明日便是新春正月。按祖制,正月十五前不行刑狱、不派钦差、不兴大案——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让百姓过个安稳年。”

闻渡从容接话,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圣明。”

“既是祖制,臣请旨:正月十六日,钦差启程前往清河县。”

“这半月期间,将谢寻暂押大理寺,非经三司共议不得提审;账册封存于内阁,由三位阁□□同看管,每日辰时、酉时两次查验封印;凡涉此事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得离京——如此,既不违祖制‘正月不兴狱’之训,又能保公正,防有人暗中行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尊重了“正月不兴狱”的祖制,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又巧妙地将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在了京城——赵崇远的人动不了,太后那边也无法在正月十五前插手清河县销毁证据。

这半个月的时间差,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一切悬置起来,却也给了有心人布局的余地。

皇帝看了闻渡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极快,像烛火偶然的跳跃。

“准奏。就依宸王所请。正月十六,钦差启程。谢寻暂押大理寺,好生看管,不得有失。账册封存内阁,由张阁老、李阁老、王阁老三臣共管。退朝。”

赵崇远没有再说话。他退回队列,低垂着眼,脸上依然是那副得体的微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算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初,曹璋倒得太快太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找新的靠山。但赵崇远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进了曹璋留下的洞里。

明昭看着赵崇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闻渡说过的话——“曹璋站起来的那块地,不能再长出第二个曹璋。”但赵崇远已经站起来了。

不,他一直站着。

曹璋在前面挡风挡雨,他在后面数钱。现在曹璋倒了,他走到了前面。

不是他有多强,是他藏得够深。

“退朝——”

司礼监太监拉长了声音。百官山呼万岁,开始陆续退出大殿。

明昭走在人群中,经过谢寻身边时,羽林卫正押着他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影中短暂相接。他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说:别担心。然后便被押着,走向大殿另一侧的偏门。铁链拖过金砖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哗啦声,渐渐远去。

明昭走出乾元殿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苏若微从她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显得很刻意。

“明主事。”她的声音很轻。

“肃安世子妃。”明昭打招呼。

苏若微看着她,笑道:“明大人改口还挺快。”

明昭没有说话,垂下眼。

“世子后院人不少。”

苏若微忽然笑了,笑意很淡,淡得像冰面上的裂纹,“过日子嘛,想多了,过不好。孝道大于天。”

明昭抬起眼。

“太后是陛下和宸王的母亲。”她笑了笑,“肃安郡王的母妃,是已故的贤太妃。”

苏若微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明昭看见了。

“还是,太后让您进肃安郡王府,”明昭的声音很平,“替谁盯着谁?”

苏若微看着她。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交汇。

“明主事想多了。”苏若微的声音依然温婉,“太后母仪天下,她的恩典,臣妾只有感激。”

她顿了顿,“夜深了,明主事早些回府。明日还要守岁。”

明昭回到值房时,桌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不是府里的样式,也不是宫里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只红绸小包,包得很紧,结打得歪歪扭扭。她拆开,里面是一对银锞子,压成如意形,很小,刚好握在掌心。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除夕夜,压惊。”

字迹她认识。笔锋挺拔,转折处有克制的棱角,但这一次,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些,像写字的人在犹豫什么。

明昭把银锞子握在掌心。银子被体温焐热,贴着皮肤,像一个人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一直以来,很多年的除夕,他或者在藏书阁找到她,一起烤火发呆。若人不在,就送些压惊的银锞子,歪歪扭扭的结,拖长的最后一笔。

他在想什么?她懒得想了。

把银锞子收进袖中,和那枚铜符放在一起。

午时,明府祠堂。

明昭跪在祖父牌位前,双手合十。

供案上香炉里三炷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升腾,到梁高处才慢慢散开,融入昏暗的光线里。她将朝会上的事低声说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回荡。

说到清河县三千亩学田和十七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紧;说到赵崇远站在曹璋的位置上时,顿了顿;说到闻渡争来那半个月时间时,才稍稍缓下来。

“祖父。”她轻声,像在跟一个活着的人交谈,“他争来了半个月。正月十五之前,谁也不能动。这半个月……赵崇远动不了,太后也动不了。谢寻暂时安全。”

牌位沉默着。她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祠堂。

院子里已经忙碌起来。

几个小厮正搭着梯子挂红灯笼,老管家徐伯站在下面仰头指挥:“左边再高些……对了,就那儿!”廊下,丫鬟们正在贴窗花,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的红色剪纸在素白窗纸上格外鲜亮。

明昭走到正厅门前。两幅洒金红纸垂下来,墨迹遒劲饱满,力透纸背:

雪压青松松更翠

霜侵劲竹竹尤直

横批四个大字:岁寒之心。

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金粉细碎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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