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津费了不少口舌,哄劝云淮小半个时辰,对方才勉强将半个月的事揭过。

出了屋,天依旧灰蒙蒙,不知晨昏。

危津望了片刻,对柯仞招了招手,抬脚走出。

道路湿滑,危津脚步一深一浅,朝前移动。

柯仞跟在身后蹙起眉。

近日雨水连连,道路不好走,一不小心脚底打滑,便会摔个四脚朝天。

他今日去村口的时候,为了躲一条野狗,就差点摔了。

但殿下不同啊。

殿下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陡峭山崖更是如履平地,何时需要现在这样走的谨慎小心?

柯仞正暗自琢磨,眼前的身影蓦地歪倒!

柯仞一愣神,急忙上前扶住。

“殿下!”

这一扶,他才察觉危津手臂都是颤抖的。

柯仞实实在在被惊的说不出话,“殿下您……”

这半个月究竟去做了什么?

危津擦去嘴角血渍,止住他的叫喊,“先离开。”

——

“和那老家伙对了一掌,半截身子入土的东西还有这本领,倒是意外。”危津支颐淡声道。

即便如今,危津唇角泛白,他也依旧是那副怡然姿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桌面上,“不过事情如我所愿,也算不虚此行。”

柯仞奉上茶,“殿下回北漠,去三域了?”

半个月前,危津急冲冲抱着云淮回松南县,转头就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命他假扮自己里外照看,别让云淮瞧出什么端倪。

这可把柯仞吓了一跳,先不说他怎么去料理大熙的事务,云淮大人何其敏锐,他往那一站,可不就等于扒光了在人家面前裸奔?

于是危津不在的这段时间,柯仞整日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把人盼来,还让他跑过去敲门,特意在云淮面前说出他易容成危津,在松南县瞎晃哒的话。

“若有一天,三王离开三域,师父他们必然要施力镇压,以免那帮臭鱼烂虾趁此离开徒生事端,”危津喝了口茶,续道:“本殿不过早做打算。”

“可……”柯仞支吾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到底是危津看不下去,“我是把你嘴给缝上了,还是喂了哑药?做什么一副娇滴滴小姑娘做派?!”

“殿下您的内力几乎都空掉了,这可不像对上一掌……”

危津半真半假道:“还……救了一个人。”

柯仞满脸疑惑,许是危津周身骇人的威压今日也所剩无几,他话不过脑,“您有这么好心?”

“……”危津一记眼刀横来,柯仞忙垂头抿唇。

室内一时陷入安静。

偶有危津一两声轻咳。

好半晌,柯仞才听他说:“这件事瞒着云淮,别让他知道。”

这件事是什么不言而喻。

一直在心中盘算怎么把危津回北漠受伤的事透露给云淮的柯仞,当即不乐意。

“为何?殿下之前在无极宗受的伤还没好全,芙蓉城又中了那劳什子千机散,现在内力几乎耗尽,若咱们在大熙的行踪暴露,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那不是千机散,”危津强调,眼睫压低:“怎么,半个月不见,本殿的命令就不听了?”

柯仞当即跪地,却没说出半句顶撞王族的歉话。

危津撑桌起身,缓了两息才道。

“柯仞。”

危津叫他。

“而今大熙各州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者盖广,云淮若做孤臣,他在大熙毫无倚仗,我不放心,必须作陪,而云淮能安心让我作陪的前提是北漠无恙。”

柯仞:“那让云大人给您看看伤……”

“那就更不能让他知道了。”危津打断:“我无事还好,他要是知道此事,还会乐意让我抛下北漠,留在他身边?”

柯仞:“……”

危津:“如果有一天,他在大熙待不下去了,我希望北漠会成为他一处归宿。”

而不是他为官道路的阻碍。

危津决定的事,任谁去劝都无用,柯仞心知肚明,只得将心中劝阻压下,点头道:“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呆在云大人身侧,从未离开半步。”

危津“嗯”了一声,将此事揭过,“最近大熙这边可有其他动向?”

危津回来的匆忙,囫囵问了柯仞几句便见了云淮,其实只要云淮多问几句,他兜不住自己也会露出破绽。

好在这半个月不知事由的不只危津,还有云淮,这才让他瞒了过去。

不过……

危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感觉闷在胸口,那边柯仞的声音已经响起。

“除了两国边关最近商贸较为频繁外,没什么大事,哦对了,可汗手书一封,让殿下务必仔细拜读。”

“……”

危津听得捂住心口,“信放下,退下吧。”

柯仞行礼离开。

“等等,”危津叫住他,“这些天谁帮你管的松南县?”

“是汤蒙。”柯仞挠挠脑袋:“之前觉得他挺傲气的,没想到这次这么好说话,还专门找上门要帮我呢!”

“……知道了。”

——

大熙边疆。

旌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尉迟家主戚竹修站在城墙上,压在手掌下的信纸唰唰吹响。

她一面看信,一面听着家将禀报。

“云大人这招借力打力真是好计谋,一番操作下来公主府和汤家割裂,两者狗咬狗拖垮汤家,还逼得大长公主亲自进京同陛下弹劾汤家,自己作壁上观,如此中州也算拨得云开见日光了。”

戚竹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道:“你觉得云瑾在借力打力?”

家将不明所以,却仍是照实说道:“是。”

“尉迟凛的看法呢?”戚竹修追问。

家将想了想道:“少主说,云淮回来,朝堂那群人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杀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戚竹修深深地看了家将一眼,道:“尉迟凛的信,还是有点用的。”

家将狐疑抬头,就听戚竹修叹息中隐晦化不开的惋惜:“回不来了。”

“什么……?”

家将疑道。

戚竹修摇头,放眼望向万里山河。

从前的云瑾是不会为了宗室妥协让步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也好。”戚竹修收回视线,风将压在手下的纸张翻卷,露出尉迟凛的第二封信。

家将陡然感到家主周身气息改变,连入夏的风都开始变得森冷起来。

他打着哆嗦,小心偷瞄戚竹修神情。

“让我去谢家给他提亲?!”戚竹修语气尖锐,强压火气,“他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

家将把头埋进胸前,唯恐殃及池鱼。

另一边被戚竹修隔空斥骂的尉迟凛不带亲卫,快马加鞭赶着五月末抵达京城。

银云栉栉瑶殿明,依旧高不可攀。

尉迟凛站在皇极大殿外,仰头看着长得没有尽头的天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上次来这大殿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御前侍卫重重围堵,仍旧清晰的印刻在脑海。

此时早朝已罢,皇极殿前却守卫森严,几十名御前侍卫守在尉迟凛身旁不远处,手握长枪,只等尉迟凛稍有动作,长枪四面八方奔尉迟凛投掷而去,将他捅个对穿。

毕竟尉迟凛的大名在京城谁人不知,当年带人强闯皇极殿,满朝哗然,事后陛下不但没怪罪,还让尉迟凛全须全尾的离开,这才不过两年又回来了,他们身为御前侍卫,自然不能放任尉迟凛肆意横行。

相比于严阵以待的御前侍卫,尉迟凛看上去轻松得多,他状若无事在那站着,烟枪时不时砸向手心,不急不躁地欣赏冒出冷汗、腿脚哆嗦的御前侍卫。

“你有什么怕的?”尉迟凛看在眼里觉得好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就一个我,在京城又没倚仗,不要搞得我在围杀你们一群人一样。”

他声音落地,等了一会也没人搭理。

顿觉无趣,站得耐心告罄,喉间滑出一声哼笑。

御前侍卫警铃大作,枪杆还没挥出,一股劲风劈面而来!

侍卫们下意识偏头格挡,而那阵风像是料定他们的行为,原本扑向脸颊的疾风转了个弯——

啷当——

几声脆响,敲在沉重的路面上。

侍卫手中长枪皆被疾风扫落,坠向地面。

“这……”

侍卫们明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大胆!”

首领长枪砸地,吼道:“天子脚下,休得放肆!”

其余守卫也纷纷反应过来,握起长枪转眼将尉迟凛围困住。

尉迟凛看着神情戒备的侍卫们,笑着解释,“闲来无事,同你们切磋切磋,这么紧张做什么?”

话音刚落,长□□破颈间皮肤,鲜血顺流而下,尉迟凛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陛下有旨,宣尉迟凛入殿。”

尖锐的声音穿透殿外众人耳膜,剑拔弩张的气氛刺开口子。

尉迟凛随大内进入殿中,朝偏殿走去。

“尉迟凛。”

臧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尉迟凛拱手:“参见陛下。”

臧铭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一闪而过地蹙起,又怕被别人瞧见转瞬恢复常态。

云维就在这时出声道:“好了,以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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