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惜言捧着手里微凉的瓷盏,眼眶红肿,长睫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拭干的泪珠。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情郎”扮作男装的“姜公子”,心底那股无处诉说的酸楚到底没能按捺住,眼泪嗒嗒往下掉。
姜菀之放下了手中的绢帕,声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凄楚,反而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沉静:“谢姑娘,你在他身边这些年,外人眼里,是不是总觉得是你的不对?”
谢惜言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扣住了瓷盏的沿口。
“他是不是从未对你大发雷霆过,可他只要冷下脸,轻描淡写地叹一句对你失望,你便在心底认定全是自己做错了?”姜菀之语气平静,字字刺入她最深处的隐痛,“甚至每一次他‘受了委屈’之后,身边的至亲好友、乃至外人,都会渐渐疏远你,觉得是你这个高门千金任性蛮横,配不上他的清高苦心?”
谢惜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寸寸褪成惨白。
“我……我做得不够好……”谢惜言的声音细如蚊蝇,带着几分本能的慌乱与自责,眼泪汹涌而出,“是我性子娇纵,是我不晓得体谅他的不易……他明明那么好,是我总让他失望……是我配不上他……”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声讨宋怀文,而是习惯性地将所有的过错与罪名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哪怕姜菀之将真相摆在她面前,她第一反应依然是极度的惶恐与自卑,生怕旁人说宋怀文一句不好。
姜菀之看着她这副被折辱至深、早已将自责刻进骨子里的模样,眼底一片冷冽与沉痛。
“谢姑娘,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他从不大呼小叫,因为他不需要。他只需要用无声的冷落与言语打压,在你的心底安上一枚无形的‘狗哨’。外人听不到这哨声,只能看到你的卑微与惶恐;外人只会觉得你任性自卑,而他清高受屈。日复一日,你连挺直腰板说句话都觉得是自己犯了天大的错,旁人彻底离你而去,你便只能更紧地抓住他这唯一‘包容’你的人。”
昔日干娘燕听蝉将这些市井与深宅里的腌臜手段剖析给姜菀之听时,曾用过这般怪异的名词。
干娘常说,真正的“狗哨”根本不是什么物件,而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控制。施暴者在人前扮演完美受害者,私下里却用长期的冷暴力与诛心言语打压对方,让受害者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
干娘平日里总爱冒出些“穿越”来的古怪词汇,说她是来自千百年后的异世魂魄。姜菀之起初只当是干娘说笑,可后来瞧多了这世间的人心手段,才明白干娘传授给她的那些“反打压”之术,字字皆是刺破人心迷雾的利刃。
谢惜言虚脱般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即便这般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长期被精神奴役的惯性依然可怕。
谢惜言双眼无神,嘴唇惨白,竟还在下意识地自欺欺人地找补:“不……不会的……怀文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只是清高,他定是有难言之隐……今日他对我冷淡,定是因为我刚才拜签时不小心弄脏了衣角,惹他不快了……都是我不够好,若是我能再温顺些……”
姜菀之看着她这副被洗脑至深、到了此时还在主动为施暴者找补的模样,眉心深深皱起。
她知道,此时无论怎么劝、怎么揭露,谢惜言都不可能听得进去。因为谢惜言的理智已经被打碎了,她害怕承认宋怀文是个骗子,因为那意味着她过去两年的委曲求全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多年来的打压与摧残,早已让这位尚书千金的精神脆弱不堪。
“谢姑娘,”姜菀之的声音冷了下来,“若他真清高,又怎会一面收着你的恩惠,一面借着兵部尚书千金的势,考中探花?走,我带你看个清白。”
谢惜言却连连后退,眼中全是抗拒:“我不去!我不去!怀文要是知道我暗中偷看他,定会讨厌我的……姜公子,求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配不上他……”
这般软弱窝囊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真真能把人给气炸。
可姜菀之知道,这不是谢惜言天生软弱,而是那无形的“狗哨”已经扎根在了她的骨子里。要想拔掉这根刺,必须用最残酷的真相,将她最后的幻想血淋淋地撕碎!
姜菀之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一把扣住谢惜言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反抗,拽着她便朝后山走去。
茶棚外,裴熙野与元瑾正立在老槐树下。
见姜菀之强行拽着失魂落魄、一路小声哭唧唧辩解“怀文不是那种人”的谢惜言走出来,裴熙野眼里的冷硬瞬间褪去,快步迎上前,极自然地侧身挡住过道的风,低声问:“姐姐,如何了?”
姜菀之有些头疼地扫了一眼哭哭啼啼的谢惜言,简短道:“被迷了心智,洗脑至深。光靠说根本不管用,她自个儿还在替那姓宋的找补。”
一旁本还在整理桃红衣裙的皇长孙元瑾,听到这里,脸上的戏谑与玩笑之意彻彻底底消失了。
“混账东西!”元瑾咬牙,声音低沉如雷,“拿朝廷命官的闺秀当狗驯?这宋怀文好大的胆子!他区区一个探花,背后的胆子是从哪儿来的?!”
“殿下英明。”姜菀之冷声道,“宋怀文不过是个诱饵。他用这种手段控制谢姑娘,根本不是为了情爱,而是为了彻底掌控兵部尚书谢大人!只要谢姑娘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谢大人投鼠忌器,便只能听凭他背后的权贵势力摆布!”
“他背后的主子……”元瑾眼眶微狭,杀气顿显。
姜菀之看向身旁瑟瑟发抖、依旧在小声嘟囔“怀文不会害我”的谢惜言,冷冷道:“走,带她去亲眼看看她那‘清高风骨’的探花郎。”
几日后,裴熙野探得消息,三人带着谢惜言前往静安寺偏房。
裴熙野身法极快,如同鬼魅般避开禅房外巡视的暗卫,侧身护着姜菀之,轻巧地落在了禅房后轩的窗檐下。元瑾也拉着失魂落魄的谢惜言紧随其后。
裴熙野冷声道:“宋怀文此时正在后山禅房与要员密会,想验证虚实,去听听便知。”
谢惜言连连后退,眼中全是抗拒与恐惧:“我不去……怀文要是知道我暗中偷听,定会彻底嫌弃我的……是我配不上他,我去向他认错就是了……”
“由不得你。”裴熙野眼神一冷,根本不给谢惜言拒绝的机会,一指点在她穴道上封了哑穴,将她提了起来,随同姜菀之、元瑾二人悄无声息地潜向后山。
裴熙野身法极快,侧身护着姜菀之,将谢惜言按在后轩的窗檐下,顺手解开了她的哑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透着窗纸的缝隙,里面的场景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屋内的茶案旁,探花郎宋怀文正半跪在地上,满脸谄媚地替面前的一位贵人斟茶。
“大人尽可放心。”宋怀文的声音哪里还有半点清高傲骨?分明满是卑微与讨好,“谢惜言那蠢货已经被属下彻底驯服了。属下只需冷冷脸、叹口气,她便吓得跟条狗一样。如今在属下面前,她指东不敢往西!”
那贵人抿了一口茶,冷笑:“谢尚书一直不肯在京郊西营拔调精铁的文书上盖印,你确定能靠那丫头拿到印信?”
“大人明鉴!”宋怀文急忙叩头,“谢惜言对我早已百依顺从。属下已诱骗她偷出了谢尚书的私印,只需过两日再演一出冷落她的戏码,她便会乖乖替我们将密信塞进谢尚书的公文包里。到那时,谢尚书私通军械的罪名落实,除了投靠我们,他别无选择!”
那贵人大笑:“不枉当年在江南买下你,教你如何用皮囊与言语打压闺秀。听说你在江南时,还用这套法子逼得一个小官家的小姐为你跳了河?”
宋怀文得意一笑:“不过是几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女人罢了。给她们几句甜头,再狠狠打压她们的自尊,她们便以为自己低贱如泥。这等手段用来搜罗密情,最是好用。”
窗外,谢惜言如遭雷击!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眶里裂出来!
原来……没有什么非你不娶的清高!
没有什么神仙眷侣!
她掏心掏肺付出的一切,在她奉若神明的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她引以为傲的家世,竟成了他向主子邀功的筹码!他甚至……将她当成低贱的玩物与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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